京城的夜，像一潭发黑的死水，只有鬼市是活的，也是烂的。

丑时三刻，浓雾顺着瓦檐流淌下来，将朱雀大街尽头的贫民巷裹得严严实实。这雾气有些怪，带着股子土腥味，像是刚从坟地里刨出来的。巷子深处，一盏蒙着白纸的灯笼在风中晃荡，光影斑驳，照出一块漆黑腐朽的牌匾——浮生阁。

阁内没有点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尸水、檀香灰和生锈铁器的味道。

烟烬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她极瘦，穿着一身宽大的灰布麻衣，领口露出的锁骨深陷，皮肤白得像是一张刚铺好的宣纸，透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惨淡。她半边头发用一根洗得发白的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另外半边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沉静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活人的光，像两口枯井。

她的手很稳，指尖常年染着洗不掉的朱砂色，此刻正捏着那根银针，穿过面前那具尸体的咽喉。

“嘶——”

细若游丝的气音从尸体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漏了风的风箱，听得人头皮发麻。

烟烬没有抬头，左手食指和拇指稳稳地捏住尸体的皮肉，右手手腕极快地抖动，银针带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红线，在血肉模糊的脖颈间穿梭。她的动作不像是在缝补死人，倒像是在绣一朵花，每一针下去，都精准地挑起一丝皮肉，却不带起半点血珠。

“别怕，不疼。”

她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桌上的尸体是个年轻女人，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金丝银线绣出的凤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女人的脑袋却耷拉在一边，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显然是被人生生砍了一刀。那女人死不瞑目，眼睛瞪得滚圆，眼球突出，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烟烬的手指在女人的眼皮上轻轻按了一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啪。”

眼睛闭上了。

“你也想回家，是不是？”烟烬一边穿针引线，一边淡淡地说道，“缝好了，我就送你走。但这路费，得你自己出。”

银针穿透皮肤，发出极其细微的“噗噗”声。每缝一针，烟烬的手指就会在针尾轻轻一弹，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幽光。那光芒转瞬即逝，却让那具原本僵硬的尸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息被强行钉回了躯壳里。

她要缝的不是伤口，是这女人不肯散去的最后一口气。

这是玄门“缝魂术”的最后一步——锁魂。只要缝上了这最后一针，这具尸体在三个时辰内，就会变成一张“人皮留声机”，说出她死前最后听到的一个字、一句话。

就在烟烬准备收针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

脚步声杂乱沉重，踩在烂泥地里，带着一股子肃杀的煞气。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那是大理寺的捕快腰牌撞击铁甲的声音。

烟烬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速度反而更快了几分。

“浮生阁，丑时不接客，寅时不葬尸。”她没有抬头，声音冷冷地穿透了门板，“不想死的，滚远点。”

门外没有人说话，只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激起一阵灰尘，那盏蒙着白纸的灯笼被震得落在地上，“扑哧”一声灭了。

雾气裹挟着一股寒风涌了进来。

十几名身穿黑甲、手持腰刀的大理寺捕快冲了进来，瞬间将狭小的浮生阁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中的火把将昏暗的阁楼照得通亮，火光摇曳，映照出墙上挂着的各式各样的干尸标本——那是烟烬用来吓唬不懂行的泼皮无赖的，此刻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捕快们分列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穿着绯红色官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在这满屋子的尸臭和霉味中，那一身绯红显得格格不入，红得刺眼，像是一团凝固的血，又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艳鬼。

谢行知。

大理寺少卿，京城人见人怕的活阎王。

他长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一张脸白得有些病态，唇色极淡，眼下隐隐有着青黑，像是许久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一把没有鞘的刀，刀身漆黑，上面缠绕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黑气，仿佛那刀里锁着什么活不过来的恶鬼。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越过那些惊恐的捕快，越过满屋子的阴冷，直直地落在烟烬那双染血的手上。

谢行知微微皱了皱眉。

那种日夜折磨他的、如同万鬼噬心般的耳鸣声，在跨进这扇门的瞬间，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带着草药味的冷香。这味道很淡，却像是一把冰凉的刀子，瞬间割开了他脑海中那团乱麻般的剧痛。

谢行知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更加浓重的审视。

“这就是那个‘缝尸问魂’的妖女？”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

身后的捕头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人，正是此人。鬼市传言，她能让死人开口说话，这三年来，鬼市好几桩无头悬案都是她破的。”

谢行知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桌上那具刚刚缝合好的新娘尸体。

“装神弄鬼。”他迈开长腿，踩着地上的烂泥走了进来。

烟烬依旧坐在桌后，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行礼。她正在打最后一个结，那根红线在她指尖跳动，像是有了生命。

谢行知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是林烟？”他叫出了那个早已应该在江湖上消失的名字。

烟烬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停，红线在空中崩出一声脆响。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直直地撞进谢行知的眼睛里。那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冷漠，仿佛她看的不是一个权势滔天的大理寺少卿，而是一具已经死了很久的尸体。

“这世上没有林烟。”烟烬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碴子，“只有死人会叫我这个名字。”

谢行知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上，那里还沾着那新娘的血。

“京城最近死了三个新娘。”谢行知没有理会她的抗拒，直接切入正题，“剥皮抽筋，死状极惨。大理寺查了半个月，连个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但我听说，鬼市的浮生阁里，有一位缝尸匠，能让死人开口说话。”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张俊美却带着煞气的脸逼近烟烬，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我倒要试试这传闻是真是假。”

烟烬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他按在刀柄上的右手。

“少卿大人若是想听戏，出门左转瓦舍勾栏。若是想验尸，出门右转义庄。浮生阁太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谢行知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容不容得下，不是你说了算。”

他突然伸出手，抓向桌上那具新娘尸体的一只手，似乎想把她拖过来查验。

“别动！”

烟烬厉喝一声，手中的银针瞬间化作一道寒光，直刺谢行知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