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针极快,极狠,直奔脉门而去。若是被刺中,这只手怕是瞬间就要废了。
谢行知却像是早有预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猛地拔刀——
“铮——”
一道黑色的刀光在狭窄的阁楼里炸开。
烟烬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巨大的力道撞了上来,整个人连人带椅子向后滑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她手中的银针脱手而出,钉在了旁边的柱子上,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嗡嗡作颤。
谢行知并没有追击,他手里提着那把漆黑的鬼头刀,刀尖指着地上的烟烬,刀身上缭绕的黑气似乎比刚才更浓烈了一些,隐隐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好身手。”谢行知冷冷地看着她,“难怪敢在大理寺眼皮子底下藏了三年。”
烟烬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眼神变得更加阴沉。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刚才那一刀并没有用全力,甚至可以说,他只是想把她的针震飞,而不是要她的命。
他在试探。
“你想怎么样?”烟烬问。
“跟我走一趟。”谢行知收刀回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大理寺停尸房里,躺着这三具新娘的尸体。我要你用你的针,让她们说话。”
“凭什么?”
“就凭你这一针,刺杀朝廷命官,足够我把你押进诏狱,剥皮拆骨。”谢行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烟烬冷笑一声:“那就来抓。大不了把这浮生阁一把火烧了,大家谁也别想活。”
她是个疯子。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她就把命别在裤腰带上了。谢行知这种朝廷鹰犬,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要命的人。
谢行知看着她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最讨厌跟这种江湖术士废话,头痛病又要犯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随手扔在桌上。
“别急着拒绝。”谢行知说道,“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手腕上有赤蛇纹身的人,对吧?”
烟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谢行知:“你知道?”
“我不但知道,我还知道这帮人跟三年前衡山一脉的灭门惨案有关。”谢行知慢条斯理地说道,“林烟,或者我该叫你,大巫的关门弟子。”
烟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暗袋,那里藏着几枚淬毒的透骨钉。
谢行知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杀意,他转身看向门口的捕快,挥了挥手:“都出去。”
“大人?!”捕头大惊,“这妖女凶悍……”
“出去。”
谢行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捕快们面面相觑,只能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阁楼里再次陷入了昏暗,只有那盏被踩灭的灯笼还在地上冒着青烟。
谢行知转过身,看着烟烬,脸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阴郁。
“我需要你破案。”谢行知说道,“这案子牵扯到宫里,太后催得紧。只有你能帮我。”
“你想拿我当刀使?”烟烬冷冷地问。
“各取所需罢了。”谢行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中了诅咒,夜夜受万鬼噬心之苦。刚才进你这道门,头痛才止住。你身上有能压制这鬼气的味道。”
他顿了顿,直视着烟烬的眼睛:“我保你在大理寺畅通无阻,给你查案的权限。你帮我破案,顺便帮我压制这该死的头痛。作为交换,我把所有关于‘赤蛇纹身’的线索都给你。”
烟烬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穿着绯红的官袍,像一团火,却又冷得像冰。他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疲惫和疯狂,跟她一样,都是活在炼狱里的人。
她知道这是个交易,一个危险的交易。但她是缝尸匠,她的生意从来都是跟死人做的,跟活人交易,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她没有选择。
那三个新娘的尸体,如果真的是那帮人干的,那就意味着,那帮人就在京城。
“我要先看尸体。”烟烬说道。
“现在就走。”谢行知转身去拉门。
“等等。”烟烬叫住了他。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块被谢行知扔在桌上的黑铁令牌,又拿起自己那枚钉在柱子上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囊里。然后,她伸出手,将桌上那具刚刚缝合好的新娘尸体的红盖头重新盖好。
“师父说过,送死者上路,要干干净净。”她低声说道。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看着谢行知:“走吧。”
谢行知看着她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推开门,率先走进了浓雾中。
烟烬紧随其后。
在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浮生阁。那盏地上的灯笼终于彻底熄灭了,黑暗吞噬了一切。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在鬼市里缝尸敛财、苟且偷生的缝尸匠“烬”,已经死了。走出这道门,她就是要把这京城捅个对穿的林烟。
雾气更浓了。
大理寺的马车停在巷口,拉车的两匹黑马打着响鼻,不安地踢踏着地面。谢行知跳上马车,转身看向站在地上的烟烬,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掌心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烟烬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去握。她手一撑,直接跳上了马车,坐在了离他最远的角落里。
谢行知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若无其事地收回,撩起车帘。
“驾!”
马车碾过泥泞的街道,向着那座阴森森的大理寺驶去。
车轮滚滚,碾碎了夜色,也碾碎了两人之间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
车厢里很暗,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烟烬能感觉到谢行知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到手的利器。而她,则在黑暗中悄悄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这把刀,到底是砍向敌人,还是会伤了握刀的人,只有天知道。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今夜过后,京城的血,怕是要流成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