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首的那人移开视线，道：“……无事。”

游朔道：“几位稍歇歇吧，等着我的好消息便是。”

说着，转身进屋。很快，茅草屋内便传来床板咯吱之声，那声音响了许久，一直到门外几人离去多时，方才停下。

游朔动作一停，身下那少女立即从被子里钻出来，一个翻身下了床，似是忍耐已久，向游朔一拜，转身要走。

游朔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手腕，拉向自己。那少女一个没站稳，竟直接跌进游朔怀里，整张脸直直撞上裸露的胸膛。游朔浑不在意，那少女却蓦地剧烈挣扎起来。游朔按住她，顺势将她脸挑起来一看，纳罕道：“不是说长得很美么？”

游朔好奇道：“你叫什么名字？真容又长什么样子？我帮你这么个大一个忙，快给我看看。”

那少女猛地挣脱，站直身子，这么灰扑扑的一张脸，竟透出少许红晕。道：“帮忙？”

她声音如泠泠寒泉，竟无一丝柔媚娇怯之意。游朔道：“怎么，你竟然要赖账？”

那少女道：“啊，我自然是认账的。只求大哥收了我的东西，不要再将我交出去拿第二次赏金便是。”

游朔道：“你怎知……”

话到一半，背后一寒，只觉所思所想，竟像被这少女洞穿一般。片刻，才反应过来——方才他与那三人交谈，摆明了是那三人有事拜托于他。再联系游朔知道她本应长得很美，所托之事，自然就是找人了。

游朔道：“你怎么得罪他们了？”

那少女摇了摇头，似乎不愿细说。游朔拿起那枚玉佩，道：“这东西虽不赖，跟他们许诺的赏金比起来却不算什么。”他手一摊，道，“要想我放你一马，倒也简单。再来一些抵价的东西便可。”

那少女道：“我身上亦不剩下什么。”

游朔道：“真的吗？我想要那个。”

这少女长得平平无奇，一双手却纤长白皙，如玉石雕就。只见她左手戴着一枚蓝色戒指，既不镶钻，也无复杂工艺，可即便在这昏暗的小屋内，依然灵光流转，瞧着就非凡品。

“可以。只是，你也要拿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

“你的命。”

游朔笑道：“哦？”

少女道：“那三人追杀于我，就是为了这枚戒指。只怕给你了，你也留不住。”

游朔道：“怎么会？你一个小姑娘，打不过他们三个，我打起来却是轻轻松松。”

“小姑娘？”那少女微微一怔，随即道，“一个凡人，如何敌得过修道之人？”

游朔道：“修道之人？修的什么道？车马道？你是说他们日日搬石挑砖修路，所以孔武有力吗？可是，一来我瞧他们并不像很有力，二来，就算他们很有力，也敌不过我。”他自信道，“打架并不只看蛮力，还看手段。我自小打遍太平城，未曾一败。”

“……”

安静片刻，那少女道，“你知道空明剑宗吗？”

见游朔一脸茫然，那少女道：“修道，修的不是脚下的路，而是向天的道。或修剑、或修刀，无论什么，都能够吸收天地灵气为己所用。凡人斗殴，不过碎石断树。修道之人，却有劈山断海之能。还可以御剑而行……”见游朔那张凶巴巴的脸露出一种清澈又蠢笨的表情，那少女改了口，道：“能在天上飞，在海里游，一日千里。险恶绝地、人迹罕至之所，乃至海底深处、大洲尽头，都可踏足。……甚至得以长生。”

游朔起身，盯了她片刻，道：“原来是个脑子有毛病的，竟然把神话传说当真，可怜，可怜。”

少女：“…”

游朔道：“还是说，你瞎编这么多，就为了糊弄我，好保住那枚戒指？你既拥有修道之人渴求的宝物，想必也是修道之人吧？”

那少女道：“我……我是。”

游朔道：“那你劈个山断个海给我看看、不，你就碎个石头吧。就那个！”游朔随手往地上一指。

那少女道：“我曾是空明剑宗弟子，也是方才那几人的同门。只是……”

游朔道：“编！继续编，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那几人为了夺宝，将你废了？”

那少女忽然抬手，将衣襟掀起一角。

游朔怒道：“你有没有廉耻？！谎话说不下去，便用这种手段糊弄我！哼，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既然你如此主动，那我就——啊！”

他话音截然而止。

少女侧腰处，一道自上而下的伤痕狰狞醒目。那伤口显然才愈合不久，边缘还微微翻着。

那少女放下衣摆，面无表情。游朔自问是一条英雄好汉，留几道疤更显威风。这么小一个小姑娘，身上留下这样一道伤口，一定又痛，又十分伤心难过。这么一想，那副凶恶的相也不好摆了，拍了拍床，道：“坐，坐。”

那少女却似乎不想与他接近，没有挪步。游朔在屋里翻找半天，总算摸出一个茶杯，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袋子，往杯里倒了半杯。道：“喝点？”

那少女道：“我不渴。”

游朔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少女“嗯”了一声，眼睫颤动。游朔半信半疑——若世上真有什么、什么修道之人，怎地他从未听说过？——这女孩子睫毛怎的这样长？——莫不是她偷了什么东西，胡编乱造一套话来糊弄他？

少女道：“半个月前，我随师兄入秘境历练。这枚戒指就是在那时忽然飞到我手上。我心有疑惑，告知师兄，谁知他们竟忽然凶性大发，一剑斩断我的灵脉。我趁着秘境关闭时的混乱，才侥幸逃了出来。后来他们在客栈搜我，我藏在房梁上，听他们提起，这名戒指名叫寻灵戒，唯有灵脉纯正、根骨上佳之人，才能得它主动认主。”

游朔道：“那它有什么用？”

少女道：“什么用都没有。”

游朔道：“啊？”

少女道：“只是好看。”

游朔道：“确实好看。但若只是好看，他们为什么要抢呢？”

“对不起。”那少女说，“其实，他们要的不是这枚戒指。是我的命。”

那少女道：“我是孤儿，刚出生便被空明宗主收留。自幼便觉得师兄师姐待我并不亲近。长大后才明白，空明宗不过是一个小宗门，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竞争。师尊多教我一分，他们便少得一分指点。我一直不争不抢，表现平平，这才安然至今。恐怕，这枚戒指忽然认主，叫他们感到威胁，又妒忌难安。斩断我灵脉也许只是一时冲动，但若我活着回去，将此事告知师尊，他们难逃惩罚，这才索性斩草除根。”

游朔道：“你这个宗门的人听上去怎么连我们太平帮的地痞流氓都不如？”

那少女微微一笑，取下那枚戒指，递给游朔，道：“既然你想要，就拿去吧。方才你说的——更早之前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我知道，你是好人。不会将我交出去。谢谢，我叫……小雪。这便告辞了。”

游朔道：“不、不，你留着罢。我说什么也不能——”

却听门外一阵疾呼，“老大！老大！不好了！”

小弟气喘吁吁推门而入，见得那少女，顾不得多问，急声道：“我方才瞧见猪肉陈鬼鬼祟祟跑去那三人歇脚的地方，凑近一听，竟说什么老大你窝藏他们要找的人。那三人脸色难看，说这就过来问个清楚！”

游朔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多半是猪肉陈惊吓难安，跑来求情，却无意间听见了自己和小雪姑娘谈话。早晨那三人挨家挨户搜人，猪肉陈自然也被盘问过。若那三人真是所谓修道之人，猪肉陈此番通风报信，必然就是想求个庇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