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贵如油”这句老话,在顺天府官仓老管事陈老仓的尸首旁边,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得到了印证。
发现陈老仓的,是第二天清早来上工的小仓丁。陈老仓倒在他平日值夜的小公事房里,门窗从内闩着,没有破损痕迹。屋内陈设整齐,无打斗迹象。陈老仓仰面倒在书案旁,后脑有撞击伤,但不致命,面色青紫,口鼻有细微血沫,仵作初步验看,似是窒息。可脖颈无勒痕,口鼻处也无捂压迹象,死得蹊跷。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陈老仓左手紧紧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右手食指蘸着不知是血还是什么深色液体,在身前光洁的青砖地上,划拉了五个歪歪扭扭的字:
“春雨贵如油。”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老长,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
顺天府的捕快和刑部派来的推官,围着这五个字琢磨了两天,毫无头绪。是凶手指控?是死者留言?还是临死前神志不清的呓语?现场勘察,除了那块抹布和地上这五个字,再无其他明显线索。门窗紧闭,形成“密室”,凶嫌如何进来,杀人后又如何出去?动机又是什么?陈老仓为人谨慎,在官仓管了十几年账,没听说与人结下深仇。
案子成了无头公案,偏生又发生在朝廷刚刚推行“新青苗法”、严查各地仓储账目的敏感时期。一个官仓管事离奇死于值夜房,还留下这么句没头没脑的农谚,难免惹人猜测,是不是与仓储亏空、账目不清有关?甚至有流言说,是陈老仓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被灭口了。
压力层层传导,最后这烫手山芋,被顺天府尹硬着头皮,连同案卷一起,送到了正在京郊皇庄验收“争气稻”试验田的太子和沈甜柚面前。理由很充分:沈司农熟知农事,这凶案现场留的是农谚,或许……能从农事角度,提供点不一样的思路?
太子看着案卷,眉头紧锁。沈甜柚倒没什么推拒,接过卷宗仔细看了,又问了发现现场的仓丁和最初验看的仵作几个细节。
“陈老仓指甲缝里,可曾仔细验过?”沈甜柚问。
“验了,有些灰垢,并无异常。”顺天府的捕头答。
“灰垢……什么颜色?质地如何?”
“呃……就是寻常灰尘,灰黑色。”
“左手抹布呢?查过了?”
“查了,就是仓里常用的粗麻抹布,沾了些灰尘,没什么特别。”
沈甜柚沉吟片刻:“我想去现场看看。”
一行人来到顺天府官仓。那间小公事房还保持着原状,只是尸体已移走,地上的五个字也用白粉仔细勾描了出来。房间不大,一桌一椅一榻,一个存放文书账册的木柜,还有一个烧水的小泥炉和铜壶。窗棂糊着高丽纸,门是厚重的木门,内里用木栓插着。确实是个“密室”。
沈甜柚在屋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她蹲下身,仔细看地上那五个字。墨色(后来确认是陈老仓自己的血混合了痰唾)已干涸发黑,笔画的起承转合,透着临死前的挣扎和某种……意图。
“春雨贵如油……”她低声重复,目光落在书案上。案头摆着几本摊开的旧账册,一盏熄灭的油灯,一个笔架,一块砚台,墨已干涸。一切如常。
她拿起那块作为“物证”的抹布,对着窗户的光线细看。灰扑扑的粗麻布,确实只有灰尘。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混杂着灰尘、霉味,还有一丝……油哈喇味?
她心头微微一动。又走到陈老仓倒下的位置,模拟他可能倒下的姿势和角度。目光扫过地面,青砖被擦洗得很干净,但在尸体头部位置附近,有几道非常细微的、近乎无形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坚硬光滑的东西快速刮过。
“陈老仓那晚在做什么?”沈甜柚问。
“据仓丁说,那几日正在核对去年秋粮入库的细账,陈管事常常熬夜。”捕头回答。
沈甜柚走到书案后,翻开那几本摊开的账册。是常见的“三脚账”格式,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入库某地稻谷多少石,经手人谁,存于某廒某区。字迹工整,数目清晰。她快速翻看着,目光扫过那些数字。
忽然,她的手指在一页上停住了。这一页记录的是去年九月一批江南漕粮入库,总数三千石。但前一页的结存,与后一页的累加,似乎……对不上?差额不大,也就十几石,淹没在庞大的总数里,若非有心逐笔累加,极难发现。
她不动声色,继续往后翻。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的不起眼的、几石到十几石不等的“微小误差”,有的在入库数,有的在出库数,有的在“折耗”项下。这些误差单独看,都像是无心之失或合理损耗,但出现的频率和方式,让沈甜柚嗅到了一丝刻意做账的味道。
“陈老仓管账,口碑如何?”她问。
“老实,细致,就是有点抠,爱较真。”仓丁说。
一个爱较真的老管事,在核对陈年旧账时,发现了这些“微小误差”?而这些误差,又恰好发生在“新青苗法”推行、朝廷严查仓储的当口?
沈甜柚合上账册,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但她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她再次蹲下,仔细查看陈老仓倒下的位置,特别是他头部附近的地面,和可能接触到的桌椅腿。
忽然,她目光一凝。在书案一条腿的底部内侧,一个极其隐蔽、不蹲下绝对看不到的位置,有一小片深色的、已经干涸的黏腻污渍。她伸出小指,小心地刮了一点,凑到鼻尖。
一股更加明显的、带着点特殊气味的油味,钻入鼻腔。不是菜油,不是灯油,是……桐油!
桐油?
她猛地想起那句“春雨贵如油”。贵如油……桐油也是一种“油”,而且是一种常用于防水、防腐、润滑的“贵”油!农具、水车、船只、乃至一些家具的榫卯,都会用到它!
她立刻起身,对捕头道:“立刻派人,仔细检查这间屋子,以及陈老仓可能接触过的所有地方,特别是墙角、柜底、窗棂缝隙,寻找是否有桐油痕迹!还有,查查官仓里,最近有没有领用、或者该用桐油的地方,比如修缮仓廪、保养运粮车、水车等等!”
她又补充:“重点查水车!官仓旁边那条引水渠,是不是有架水车?”
捕头虽不明所以,但见沈甜柚神色严肃,太子也点头,立刻带人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