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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98章 农谚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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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消息传来:官仓西侧确实有一架用于从渠中提水、兼作助力推磨的改良式脚踏水车,是前年工部推广的新式样,轴承结构更复杂,需要定期用桐油润滑保养。而就在陈老仓死前三日,仓里刚刚领过一小罐桐油,就是用于保养那架水车,经手人正是陈老仓本人!但保养记录上,只简单写了“已保养”,并无细节。

众人立刻赶到水车旁。那架高大的水车静静地立在渠边。沈甜柚绕着水车仔细查看,特别检查了几个关键的轴承连接处。在主动轴与脚踏连杆连接的那个最核心、承受力最大的铜制轴承套上,她发现了异常。

轴承套外表看起来刚上过油,油光锃亮。但沈甜柚用手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她让人取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拆下那个轴承套。

轴承套一取下,内里的情况暴露在众人眼前。只见本该光滑如镜的轴承内壁和与之配合的钢轴上,布满了细密的、不规则的划痕和凹坑!而涂抹在上面的“油”,虽然也有桐油气味,但质地稀薄浑浊,颜色发暗,绝非上等桐油,更像是掺杂了泥沙和废油的劣质货色!

“这轴承被调包了!”工部跟来的匠人一看就惊呼,“这是劣质生铁仿造的,硬度不够,里面还有砂眼!用的润滑油也是次品!这样用不了几天,轴承就会因为润滑不良和受力不均,发热磨损,甚至……卡死断裂!”

沈甜柚盯着那布满划痕的劣质轴承,和那肮脏的润滑油,脑中飞快地将线索串联起来。

陈老仓发现了账目上细微的造假痕迹(那“微小误差”),可能还在继续深挖。而做假账的人,怕事情败露,决定灭口。此人熟知官仓情况,知道陈老仓有夜里核对账目的习惯,也知道那架水车刚刚保养过,用了桐油。

他利用桐油做了个局。先趁人不备,将水车关键轴承调包成劣质品,换上掺假的润滑油。然后,在陈老仓值夜那晚,找借口(比如请陈老仓帮忙查看水车异响)将其引至水车旁。陈老仓检查时,或许弯腰低头,凶徒趁其不备,用重物猛击其后脑(造成撞击伤但未致命),然后……

沈甜柚目光落回那个劣质轴承。如果人在剧烈挣扎、呼吸急促时,口鼻被紧紧按住,而按住的东西上,恰好涂满了这种劣质的、可能含有有毒杂质或极易引起过敏窒息的伪劣润滑油……

“他是被这个轴承闷死的。”沈甜柚指着那油腻的轴承套,声音发冷,“凶徒用这个,捂住了陈老仓的口鼻。陈老仓挣扎中,指甲抓挠轴承,留下了那灰黑色、带着桐油和铁锈的‘灰垢’。他左手抓到的抹布,应该是凶徒用来擦拭手上油污,或是原本垫轴承用的,被他挣扎中抓住。临死前,他用最后的力气,蘸着自己的血,写下了‘春雨贵如油’。他不是在说农谚,他是在用命指证——杀他的凶器,和‘油’有关,是保养水车用的‘桐油’!贵如油,是反讽,这要命的油,一点不‘贵’,是劣质的、杀人的油!”

众人听得背脊发寒。用保养水车的轴承当凶器,事后装回去,神不知鬼不觉。若不是沈甜柚从“春雨贵如油”联想到桐油,又发现账目疑点,追查到水车保养,谁能想到这寻常的农具零件,竟是杀人利器?

“可……密室呢?”捕头还有疑问。

“密室是伪造的。”沈甜柚走到公事房门口,指着门栓,“这种老式木栓,如果在门外用细线或薄金属片,从门缝伸入,小心拨动,是有可能从里面闩上的。凶徒杀人后,将陈老仓拖回房中,布置成伏案猝死的假象,然后出门,用技巧从外闩门,再从窗户离开(窗纸很容易修补)。或者,他根本有钥匙,或者陈老仓闩门前,他就已经在房里。”

她指向书案腿内侧那点桐油渍:“陈老仓被拖进来时,凶徒手上或凶器上沾的油,蹭在了这里。他故意留下‘春雨贵如油’的血字,一来是临终指证,二来,或许也是想暗示,这案子和‘农’、和‘工’、和官仓的‘器物’有关。”

“那做假账、换轴承的,会是谁?”太子沉声问。

沈甜柚看向仓丁和闻讯赶来的仓场大使:“仓里谁能接触到账册?谁能领用、更换水车轴承?谁懂这些机械?”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有权限核对账目、又能接触到修理器械的,除了陈老仓,就是他的副手,以及负责仓库修缮的工匠头儿。而副手前几天告假回乡了。剩下的,就是那个工匠头儿——赵铁头。

赵铁头很快被控制。起初百般抵赖,但面对从他住处搜出的、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的真正铜轴承和半罐上好桐油,以及他指甲缝里残留的、与凶案现场轴承上一致的劣质油泥,还有账房先生指认他曾多次借修葺之名出入账房、有机会接触账册的证词,他终于崩溃,供认不讳。

原来,赵铁头与仓场大使(已被控制)勾结,利用修缮仓廪、制作维护农具之便,长期虚报工料,以次充好,倒卖物资。那账目上的“微小误差”,便是他们做下的手脚,将虚报的物资折成银钱贪墨。陈老仓核对旧账,发现了端倪,正在暗中查证。赵铁头怕事情败露,便起了杀心。他知道水车要保养,便提前准备好劣质轴承和假油,伺机下手。那晚他以水车有异响、请老仓头去看看为由,将其骗出,用轴承套捂死,然后伪造现场,意图制造意外或急病死亡的假象。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老仓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留下了指向“油”的线索。更没想到,沈甜柚这个看似与刑名无关的农官,竟能从一句农谚、一点油渍,抽丝剥茧,将他和他的同伙揪了出来。

案子告破,真凶伏法,贪官落网。顺天府和刑部上下,对沈甜柚刮目相看。谁能想到,破获这起离奇“密室”命案的关键,竟是对农谚的别样解读,对桐油气味的敏感,和对农具结构的了解?

案子虽然破了,但沈甜柚的心情并不轻松。水车轴承被调包成劣质品,这不仅仅是杀人工具的问题,更暴露了一个严峻的现实:在农具、尤其是新式、复杂农具的制造、流通、使用和维护环节,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和质量黑洞。这次死的是陈老仓,下次,可能就是操作水车的农夫,被突然断裂的轴承或崩飞的零件所伤!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不利,事不成,反受其害。”沈甜柚在给皇帝的奏报中,郑重写道,“此次惨案,祸起劣质农具零件。可见农具之质量,关乎人命,关乎收成,绝不可等闲视之。以往农具打造,多赖民间匠户,官府虽有样制,却无严格监管验收,更无追责之制。以致劣铁、朽木、粗糙工艺充斥市井,农人深受其苦。今有‘单手锄’、‘调角犁’等良器,更需良制保障。”

她提议,借此案之机,由工部牵头,联合户部、劝农司,颁布《农具安全与质量监察令》。核心内容包括:

一、制定主要农具(如犁、耙、锄、镰、水车、风车等)的“官定标准”,对形制、尺寸、用料(铁质、木料)、关键部件(如轴承、刃口)的硬度强度,做出明确要求。

二、设立“农具匠作备案”制度。凡打造、销售主要农具的匠户、作坊、商号,需向官府登记,所产农具需烙刻匠户或商号标记,以便追溯。

三、实行“抽检”和“追责”。由工部及地方官府,定期对市售农具进行抽检,不合标准者,罚没、销毁,并追究打造者、销售者责任。造成人身伤害或重大财产损失(如耕畜死亡、误农时)的,从重处罚。

四、推广“农具保养知识”。将常用农具的检查、保养、简单维修方法,绘图说明,分发各地,由“农事协理员”负责宣讲。

五、鼓励“以旧换新”和“定点回收”。对于严重磨损、存在安全隐患的旧农具,可由官府指定地点折价回收,引导农户使用安全合格的新器具。

皇帝准奏。《农具安全令》很快颁布天下。虽然初期执行必有阻力,许多小匠户会觉得麻烦,但有了“轴承杀人案”的血的教训在前,反对的声音小了很多。而百姓得知朝廷要管农具质量,确保他们用的家伙事安全可靠,自然是拍手称快。

至于那架差点成了“杀人凶器”的水车,被工部匠人彻底拆解检修,换上了全新的、符合标准的优质零件。重新安装那天,沈甜柚亲自在轴承上,用红漆画了一个小小的、醒目的“检”字。

她说,这不是装饰,是提醒,是责任。提醒每一个使用和保养它的人,安全重于泰山;也提醒所有打造器具的人,手下出的,不只是物件,更是农人安身立命的依托,是沉甸甸的人命与收成。

一场由农谚引发的血案,最终催生了一部或许能惠及天下农人的安全法令。这大约是陈老仓用生命写下的“春雨贵如油”五个字,最沉痛,也最有价值的注脚。

而沈甜柚破案的故事,也随着《农具安全令》一起传开。人们都说,沈司农的眼睛毒,鼻子灵,心思细,连杀人的轴承都逃不过她的法眼。自此以后,工部下属的匠作坊,打造农具时格外精心,生怕被沈大人看出纰漏;而民间那些想以次充好的匠户,也收敛了许多。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位沈大人下次路过田间地头时,会不会随手拿起一把锄头,敲一敲,闻一闻,然后问一句:“这铁,这油,可还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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