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气得摔了杯子。这是要断他财路,还要他按她的规矩来!
他决定使出杀手锏——断供。他吩咐手下,严格控制粪源,特别是那些产出“上等精肥”的富贵区域,严禁粪夫将粪卖给或运往皇庄方向。同时,对他控制下的粪场出产的肥料,暂时降价一成,试图挤垮刚刚起步、规模有限的皇庄堆肥场。
这一招确实给皇庄堆肥场造成了压力。原料来源受限,产量一时上不去。但沈甜柚早有预料。她一方面通过太子,请旨扩大皇庄堆肥场的“原料”征收范围,允许其以合理价格,向京城内更多愿意合作的居民区、衙门、甚至军营,收购“洁净粪便”(要求源头稍作分类,比如厕纸单独处理)。另一方面,她开始大力推广“家庭简易堆肥法”和“厕改”。
她编写了通俗易懂的图册,教百姓如何在自家院角,用一口大缸或挖个坑,将厨余、草木灰、人畜粪便混合,制作简单的堆肥,自产自用。对于城内人口密集、无地可堆的街区,她则设计了一种“带分隔板的改良马桶”和配套的“密封收粪桶”,粪便落入桶中可加入草木灰等吸附除味,由专门的人员定期上门收取,送往堆肥场,居民可获得少许“肥料票”或铜钱作为回报。这其实就是后世“抽水马桶”和“化粪池”的简陋雏形,但在当时,已是革命性的创举。
更让侯三恐慌的是,沈甜柚的“配方肥”理念,开始被越来越多的农户接受。他们发现,用了针对性的肥料,确实比用侯三那不分青红皂白的“统货肥”效果好,算下来更划算。于是,即使侯三降价,他们也开始减少采购,转向尝试自制堆肥或攒钱等待皇庄堆肥场的“配方肥”。
侯三的“断供”和“降价”策略,不仅没打垮皇庄堆肥场,反而加速了自己客户的流失。他的粪场里,肥料开始堆积,价格一降再降,却依然问津者少。而那些原本依附于他的粪夫,看到皇庄那边的新模式似乎更有搞头,也开始人心浮动。
就在侯三焦头烂额之际,沈甜柚给了他最后一击,也是递出了一根意想不到的橄榄枝。
她通过官方渠道,正式发布《京师粪肥管理及堆肥技术推广令》。核心内容包括:一、承认并规范民间粪肥收集处理行业,但需向官府登记,依法纳税,接受卫生和技术指导。二、推广“高温堆肥”和“分类收集”新法,由官府设“堆肥指导所”,免费传授技术。三、鼓励成立“粪肥合作社”,粪夫、农户可自愿加入,共享资源和技术,所产肥料由合作社统一销售,利润按贡献分配。四、设立“有机肥调配司”,招募熟悉粪肥事务、有意改良技术者,经考核可为“调配师”,享受吏员待遇,专门研究不同土壤、作物专用肥配方。
这份政令,既打破了侯三的垄断,为他这样的旧势力指明了转型出路(登记纳税、学习新技术、加入或组建合作社、甚至考“调配师”),又建立了新的、更公平、更科学的行业规则。
侯三拿着这份抄送的政令,在书房里坐了一夜。他意识到,时代变了。沈甜柚不是要用强权压他,而是用他无法抗拒的、更先进的技术和模式,以及堂堂正正的阳谋,瓦解了他的根基。继续对抗,只有死路一条。或许……转型才是生机?他熟悉这行当的所有门道,人脉也广,若真能学来那些新法,当上那什么“调配师”……似乎也不比当“粪霸”差?至少,干净,体面,还是“官家人”。
思前想后,侯三做出了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他主动去“堆肥指导所”报名,学习新法。不仅自己学,还带着几个得力的手下和账房一起学。他交出了大部分粪道和粪场,向官府登记,并按照新规整改。他还凭借多年的经验和人脉,成功通过了第一次“有机肥调配师”的考核(沈甜柚主考,考题极其实际,侯三对粪肥性状、来源的了解确实无人能及),成了首批五位“调配师”之一,虽然只是末等,但有了官身。
昔日的“金汁侯”,脱下了绫罗,换上了统一的青色吏员服,开始整天泡在堆肥场和试验田里,琢磨不同粪便的发酵特性,调配各种作物的“营养餐”。你还别说,他干得极其投入,甚至焕发了事业第二春。他发现,把这曾经觉得腌臜的玩意,当成一门学问来研究,竟有无穷乐趣。他调配出的“瓜果专用促花肥”和“根茎类作物膨大肥”,效果显著,很快在农户中有了口碑。人们不再叫他“金汁侯”,而是客气地称一声“侯师傅”或“侯调配”。
权力的更迭,在粪肥这个最不起眼的领域,悄然完成。没有血雨腥风,只有技术的进步和模式的迭代。新的“粪肥合作社”在京城四郊陆续成立,秩序井然,价格透明,肥料质量有保障。京城内的卫生状况也因此改善,夏季的臭味和蚊蝇都少了许多。
皇帝听闻此事全程,龙颜大悦,觉得沈甜柚此法,可谓“化腐朽为神奇,解民困于无形”。他亲笔题写了四个大字:
“香飘万里。”
并下旨,将这幅御笔,制成黑底金字的牌匾,不赐给任何个人,而是悬挂在刚刚落成的、位于南城最大的、采用新式设计、干净整洁的“官办公厕”门前。
那公厕设有男女分区,有专人管理打扫,有统一的密封收粪系统,粪便直接送入旁边的官营堆肥场处理。牌匾挂上那天,围观者众。看着那金光闪闪的“香飘万里”,再闻闻公厕内外确实没有惯常的恶臭,反而有淡淡的草木灰和石灰气味,百姓们啧啧称奇,都说陛下这匾题得妙,沈司农这事办得地道。
“金汁侯”侯三,如今的侯调配,也站在人群中。他看着那匾额,想起自己曾经的“粪业帝国”,恍如隔世。他摸了摸身上青衫的布料,又想想库房里那些他亲手调配、被农户夸赞的肥料样品,忽然觉得,现在这样,好像……也不错。至少,走在这新建的公厕前,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掩鼻快走了。
沈甜柚远远看着这一幕,笑了笑,转身又去琢磨她的“沼气池余热利用”和“营养液规模化生产”去了。在她看来,这世上本无废物,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而一个好的政策,或许就是找到那把钥匙,打开桎梏,让资源流动起来,让利益回归创造它的人,让污秽化为芬芳,让“香”真正飘出万里。
这,大约就是“治大国若烹小鲜”的另一层含义吧——哪怕是最不起眼、最腌臜的角落,用心经营,也能调出令人惊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