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虫”二字,是悬在所有农人头上的利剑,是刻在历代官员心头的噩梦。旱极而蝗,一旦成势,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赤地千里,颗粒无收。今年的夏天,北方几个州府,雨水稀少,地气燥热,田垄间已开始零星见到那些蹦跳的、黄绿色的身影。经验丰富的老农望着天,忧心忡忡:“怕是要起蝗了。”
消息传进京城,皇帝连着几日召集户部、工部、兵部,甚至钦天监议事。应对蝗灾,无外乎几种老法子:组织人力扑打、挖掘深沟驱赶掩埋、以烟火惊吓、设坛祭拜蝗神……耗费大,效果却往往不尽如人意,常常是前面扑,后面生,顾此失彼,劳民伤财。
“年年治蝗,年年有蝗,府库为此空了多少!”皇帝揉着眉心,将一叠请求拨付“捕蝗专款”的奏章丢在案上,“钱粮拨下去,层层盘剥,到了地方,能有三成用于实处就不错了。百姓疲于奔命,官吏中饱私囊,蝗虫却越治越多!”
众人默然。这是顽疾,非一日之寒。
沈甜柚站在下首,一直在凝神细听。她想起三河郡试验田里,那些在垄间自由觅食、长得格外肥壮的芦花鸡,也想起前朝野史笔记中,似乎有地方官悬赏捕蝗的零星记载。一个模糊的、结合了“激励”与“实效”的念头,在她脑中渐渐成形。
“陛下,诸位大人,”她出列行礼,声音清晰,“治蝗之难,一在动员,二在持续,三在防官吏盘剥。臣有一法,或可三弊皆除,至少缓解。”
“哦?沈卿快讲。”
“臣以为,治蝗如治水,堵不如疏,驱不如诱。与其由官府大包大揽,事倍功半,不若将治蝗之利,与民共享,激发百姓自发灭蝗之力。”沈甜柚道,“可效仿前朝某些地方的‘捕蝗赏格’,但加以改良,变成一种……可流通、可兑现的凭证。”
“凭证?”户部尚书钱有礼(经过“农考”和“青苗法”风波,如今对沈甜柚客气了许多)不解。
“正是。可称之为‘除蝗券’。”沈甜柚解释,“由朝廷统一印制,下发至有蝗灾风险的州县。百姓捕得蝗虫,无论成虫若虫(蝗蝻),皆可按重量或数量,至当地官府指定地点,兑换此‘除蝗券’。券上载明可兑换的粮食数量,比如‘凭此券可于今岁秋后,于本地常平仓兑取稻谷一升’。此券不记名,可在民间转让、交易。官府则定期回收销毁,秋后凭券从官仓兑粮。”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此一来,灭蝗不再是纯粹的徭役或临时征发,而成了一件有利可图之事。百姓为得粮,自会想方设法多捕蝗虫,甚至主动搜寻蝗蝻滋生之地。此其一,解决了动员和持续性问题。”
“其二,此券由朝廷统一印制,有特殊防伪,且兑换最终与官仓挂钩,地方官吏难以在数量上大规模做手脚。他们最多是兑付环节克扣,但百姓手中握有凭证,若兑换不公,可越级上告,风险大增。”
“其三,”沈甜柚眼中闪过一丝光,“此券可流通,意味着捕蝗能力强的壮劳力,可将多余的券卖给捕蝗少的老人、妇孺,或急需用钱的人。甚至,一些有余力的富户、商贾,亦可雇人捕蝗,收购‘除蝗券’,待秋后粮价可能上涨时,再行兑换或转卖,从中牟利。这便将民间资本也引入了治蝗之事,减轻朝廷现银压力。”
“这……这岂不是将蝗虫变成了买卖?”一位老臣皱眉。
“有何不可?”沈甜柚反问,“只要能将蝗虫消灭,用何法子重要么?总比蝗虫吃光庄稼,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再花十倍百倍的银子去赈济要强。况且,此券以秋粮为兑付保证,秋粮若因灭蝗得力而增产,官仓充实,兑付无忧;若减产,粮价上涨,持券者兑粮更值,亦是激励。此为以未来之粮,解当下之患,类似……以工代赈,但更灵活。”
她这个“金融创新”的想法,让在场众人都陷入了沉思。道理是新鲜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仔细琢磨,似乎又切中时弊。皇帝沉吟良久,最终拍板:“可于北地蝗情最急的三郡先行试点。沈卿,此事由你总领,户部、工部协同。务必设计周全,防住漏洞。”
“除蝗券”的设计和防伪,沈甜柚花了大力气。纸张是特制的棉纸,内有暗纹水印;图案是她亲自绘制的一只被踩在脚下的抽象蝗虫,周围环绕麦穗;印泥用了三种颜色套印,并有只有兑付官员才知道的、用特制药水书写、需用另一种药水涂抹才会显现的暗记。券面金额也分“一合”、“一升”、“一斗”三种,便于兑换。
告示和第一批“除蝗券”很快下发到试点三郡。起初,百姓将信将疑。真有这种好事?抓虫子能换粮食?可当第一个胆大的汉子,提着半麻袋扑打的蝗虫,在里正的见证下过秤,真从县衙小吏手中换到几张盖着红印、写着“兑稻谷一升”的硬纸片时,人群沸腾了。
“真能换!真给券!”
“一晚上能抓好几斤呢!这比出去打短工还强!”
“快!叫上你娘、你弟,都去地里沟边找!那玩意儿一窝一窝的!”
重赏(粮)之下,必有勇夫。很快,田间地头,沟渠河滩,到处是提着布袋、竹篓、甚至锅碗瓢盆捕蝗的人群。男女老少齐上阵,用网兜,用树枝扑打,用烟熏,甚至有人连夜在田边点起篝火,诱杀飞蝗。往日让人谈之色变的蝗虫,此刻在许多人眼中,变成了能换活命粮的“金豆子”。“除蝗券”在乡间迅速流通起来,有人家捕得多,券用不完,就卖给劳力少的人家,或者急需用钱的人,甚至出现了专门走村串户收购“除蝗券”的小贩。
试点郡县的蝗情,得到了有效抑制。上报的捕蝗数量逐日攀升,朝廷上下,初时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然而,阳光之下,必有阴影。任何好政策,到了执行层面,都可能被歪嘴和尚念歪了经。“除蝗券”的巨大利益,很快引来了嗅到腥味的苍蝇。
试点郡中,有一个叫“平谷”的县,县令姓胡,是个惯会钻营、心思活络的主儿。他一看这“除蝗券”,眼睛就亮了。这玩意儿好啊!上面是按捕蝗数量发券,可捕了多少蝗虫,谁说了算?还不是他这个县令和他手下的胥吏?百姓拿着蝗虫来换券,秤高秤低,记录多少,不全在笔头一划?这里面的油水……
可他很快发现,沈甜柚防得挺严。秤是统一的,当着众人的面称;记录一式两份,百姓按手印留底;兑换时,还需里正或甲长作保。想大规模在数量上做手脚,容易露馅。
但胡县令不愧是“能吏”,很快想出了“妙计”。既然百姓捕蝗能换券,那我找人捕蝗,不也一样能换券?找谁?找那些半大孩子,工钱便宜,听话。捕哪里的蝗虫?就捕……自家和几个亲近乡绅田里的!反正那些田里也确实有蝗虫,不多,但捉干净了,还能保自家收成,一举两得。
他立刻暗中吩咐心腹,去县里和附近村子,以“县衙雇短工,帮忙清理官田杂草害虫”为名,低价招募了百十个十岁上下的穷苦孩子,由几个家丁领着,专挑他和几个关系户的田地,仔细搜捕蝗虫。捉到的蝗虫,集中送到县衙,过秤,记录,然后由胡县令的心腹出面,兑换成“除蝗券”。这些券,自然就流入了胡县令和那几个乡绅的口袋。
为了多“创收”,胡县令甚至想出了更绝的:他将这些孩子分成几队,今天捉甲乡绅田里的,明天捉乙乡绅田里的,捉过一遍,过几天等又零星生出些,或者从别处飞来过路的,再捉一遍!反正“蝗情”上报是持续性的,不断有蝗虫可捉,才显得他治蝗有力嘛!至于那些真正的蝗虫滋生地、贫苦百姓无力顾及或不知道的偏僻荒滩,他反倒不怎么上心——那里捕蝗效率低,还危险,让孩子们去,万一出事,麻烦。
靠着这“童工循环捕蝗法”,胡县令和几个乡绅名下的“除蝗券”迅速累积,俨然成了“治蝗模范”。而普通百姓,尤其那些远离县衙、消息不灵、或自家田地本就被乡绅圈占、无地可捕的贫民,能换到的券自然就少了。怨气,在民间悄悄滋生。
消息通过太子派出的、混在民间暗访的侍卫,以及一些正直里正的口,零零星星传回了京城。沈甜柚听闻,气得笑了。这胡县令,还真是“人才”,把“内卷”和“循环利用”玩明白了。
“得给他加点料,让他这戏唱不下去。”沈甜柚对太子道。
她早已准备了后手。单纯的“除蝗券”激励,固然能发动人力,但面对大面积、爆发性的蝗灾,人力的效率终究有限,且受天气、地形、组织度影响很大。她的另一个撒手锏,是她在三河郡试验田悄悄训练、培育了近一年的——“芦花鸡灭蝗军团”。
芦花鸡,是本地常见的土鸡品种,体型中等,活泼好动,捕食昆虫能力极强。沈甜柚在试验田搞生态种植时,就发现散养的芦花鸡对田地里的蝗虫、蚱蜢、地老虎等害虫,有着惊人的捕食欲望和控制效果。而且,鸡粪还是上好的肥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