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虫鸣蛙噪的季节,也是江南粮仓“翻晒”、“除陈储新”的忙碌时节。潮湿闷热,是仓储的大敌,稍有不慎,好好的新粮就可能受潮发热,霉变生虫,轻则降等,重则全仓尽毁,只能贱价处理,甚至丢弃。
今年江南雨水偏多,各地常平仓、义仓的管事们,个个神经紧绷。偏在此时,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沿江几个重要的漕运码头和粮食集散地:有一伙来自北地的大商人,正在高价收购“陈粮”、“次粮”,特别是那些“略有霉变、但未全腐”的粮食,价格竟比市面上的好粮还要高出两成!他们自称是北地某大善人商行的掌柜,主家乐善好施,收购这些粮食不为牟利,只为运往北方几处遭了旱蝗的州县,设粥棚赈济灾民。
“陈粮霉粮也是粮,给灾民果腹,总比烂在仓里强,还能卖个好价钱,补贴库用。”这是那伙商人劝粮仓管事和粮商时,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他们还承诺,现银交易,自备车船运输,绝不拖欠。
起初,各地官员和粮商还将信将疑。这年头,哪有这样做赔本买卖的善人?可眼见着真金白银抬出来,几笔交易迅速成交,那些原本只能用来喂猪、甚至要花钱请人处理的霉变粮食,转眼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不少人的心思就活络了。尤其是一些库底子不那么干净、或者当年仓储考核压力大的粮仓,更是心动——既能处理掉烫手山芋,又能赚一笔,还能落个“协助赈灾”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消息传到京城,沈甜柚正在工部和李崇道商议“惠众锄”的量产细节。听完户部转来的线报,她眉头就皱了起来。
“高价收霉粮,运去赈灾?”她放下手里的锄头模型,语气透着怀疑,“李大人,您信么?”
李崇道捻着胡须,摇头:“事出反常必有妖。北地旱蝗虽有,但朝廷赈济早已拨付,且路途遥远,运费高昂,从江南运霉粮过去,成本远超在当地收购新粮。再者,既是赈灾,为何专挑霉变的收?灾民就不是人,活该吃发霉的粮食?”
“除非,”沈甜柚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要的不是粮食,而是‘霉粮’这个名目。或者……粮食本身不是目的,只是幌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此事立刻密奏皇帝。皇帝下旨,着户部、兵部暗查,沈甜柚协同,务必弄清这伙“善商”的底细和真实意图。
暗查很快有了结果。这伙商人行事颇为谨慎,来历成谜,所谓的“北地商行”在户部根本查不到根脚。他们收购的霉粮,数量庞大,而且专挑沿江、沿海港口附近的粮仓收购,收购后立刻装船,声称走水路北运,可追踪的船只出了长江口,转入运河或近海后,便往往失去踪迹。更可疑的是,有眼线回报,曾在他们临时租用的货栈附近,闻到过浓烈的药物和染料气味,不似寻常粮栈该有。
“药物?染料?”沈甜柚沉吟。粮食霉变,会产生黄曲霉毒素等有害物质,人畜食用可致病甚至死亡。若是为了赈灾,绝无可能用霉粮。若是另有所图……在霉粮里掺入药物或染料,想做什么?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对方恐怕并非普通商人,甚至未必是本国人。他们高价收购江南仓储系统的霉变次粮,很可能是想利用这些“本该废弃处理”的粮食做文章,比如,将其与少许好粮混合,重新包装,以次充好,扰乱北方粮市,甚至……秘密运往境外?而药物和染料,或许是用来“处理”霉粮,掩盖其劣质,或者……添加别的东西?
“必须拿到实证,戳穿他们,还要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沈甜柚对前来商议的太子和几位大臣道,“他们不是要收霉粮么?咱们就给他们霉粮,但是,是咱们特制的、会‘说话’的霉粮!”
“会‘说话’的霉粮?”太子好奇。
“对。”沈甜柚点头,“他们用药用染料处理,咱们也用。不过,咱们用的‘染料’,要更特别些。”
她想到了一样东西——霉。粮食霉变,会滋生各种霉菌,其中有些菌种在特定条件下,会产生颜色各异的孢子,附着在粮粒表面,极难清除。她早年在三河郡试验各种堆肥、酿酒时,曾无意中培养出几种颜色奇特的霉菌,有的艳红如朱砂,有的翠绿如铜锈,有的能在特定液体(比如醋、酒、甚至汗水)浸泡下变色。当时只觉得有趣,记录了下来,没想到今日或许能派上用场。
她的计划是:挑选一批轻度霉变、但尚未完全腐败的粮食,用她培养的特殊菌种进行“二次接种”和诱导培养,让这些粮食表面均匀覆盖上一层特定的、颜色不显眼但具有特殊性质的霉斑。这种霉斑在干燥状态下,与普通霉变无异,但一旦遇水(比如汗水、雨水、甚至潮湿空气),就会发生显色反应,浮现出预设的图案或字迹!同时,在粮食内部,还可以用特制的、遇水或加热才会显现的“密写药水”,浸泡一些关键粮粒,埋下更深层的“信标”。
“咱们将这批特制的‘霉粮’,通过可信的‘中间人’,卖给他们一部分。然后,严密监控这批粮食的流向。”沈甜柚解释,“只要他们用水处理、清洗、或者运到潮湿环境,粮袋上的霉斑就会‘说话’,显露出标记。而一旦他们试图将粮食转运出境,或者在特定地点集中,咱们就能通过追踪这些‘会说话’的霉斑,找到他们的老巢、路线,甚至接头人。”
“妙啊!”兵部一位侍郎抚掌,“此计甚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只是,这霉菌显色,可稳定?不会被他们察觉?”
“菌种是我精心筛选培养的,与常见粮霉形态极为相似,不遇特定条件,绝不会显露异状。即便他们察觉粮食有异,也只会当做普通霉变处理。”沈甜柚信心十足,“而且,咱们可以分批、分种类制作。有的显字,有的显简单图案,交叉使用,更不易被识破。”
计划得到皇帝批准。沈甜柚立刻带人秘密赶到江南一处绝对可靠的官仓,亲自操作。她选了稻谷、小麦、黄豆三种主要粮食,分别接种了不同的“显色霉菌”。稻谷上的霉斑,遇水后会显出极淡的、类似藤蔓的青色纹路;小麦上的霉斑,遇含盐分较高的液体(如汗水、海水)会变成褐色斑点;而黄豆上的霉斑最特别,遇水后,霉斑中心会慢慢洇开,形成一个清晰的、笔画复杂的篆体“谍”字!这是她反复试验的成果,那霉菌孢子排列被她用特殊手段引导,形成了这鬼斧神工的“隐文”。
同时,她还将一批看似最饱满、实则内里被掏空少许、填入特制遇水显色药粉又封好的“信标粮”,混入其中。这些药粉遇水溶解后,会形成难以洗掉的鲜艳颜色。
一切准备就绪。一个被暗中控制、与那伙商人有过接触的粮商“张老板”,适时地放出了风声,说他有一批“上等霉粮”,是某大仓急于出手的陈底子,霉变得“恰到好处”,既不影响“食用”(对方的说辞),价格还“公道”。
那伙商人果然闻讯而来。验货时,看到那些均匀覆盖着“自然霉斑”的粮食,并未起疑,甚至觉得这批货“成色”比之前收的还要“整齐”。他们照例用药水喷洒(沈甜柚提前得知,他们用的是一种抑菌和掩盖气味的药水,正好!),然后过秤、装袋、付钱,运上早就等在码头的货船。
交易完成,“张老板”点头哈腰送走瘟神,转头就将消息传了出去。朝廷的密探、水师的快船、沿途关卡的暗哨,全部悄无声息地张开了网,远远缀上了那几艘吃水颇深的粮船。
货船出了长江口,没有北上去运河,而是折向往东,驶入了外海!果然有鬼!
船只在外海兜了个圈子,似乎在确认有无跟踪,然后转向东北,朝着高丽、倭国方向的海域驶去。途中,还与两艘形制明显不同于大燕的商船接驳,转移了部分货物。
“是倭寇?还是高丽奸商?”接到飞鸽传书的太子,在兵部舆图前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