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甜柚搞“农具创新大赛”的念头,由来已久。自打“沼气池”、“可食用棉甲”接连成功后,皇帝那句“不拘一格,唯实是用”的口谕,让工部上下憋着一股劲,民间能工巧匠的心思也活络了。可呈上来的图纸、模型,要么是工部匠人闭门造车、华而不实的“奇技淫巧”,要么是地方官吏为凑政绩、胡乱献上的“祥瑞”,真正能用、好用、解决实际问题的,少之又少。
“好东西在民间,在那些真天天跟土地打交道的人手里。”沈甜柚对太子和工部尚书李崇道说,“可他们要么没门路上报,要么不识字画不出图,要么做出来了,转眼就被乡绅、里正冒了名去。得想法子,把这些真本事挖出来。”
“沈大人的意思是……”
“咱们搭个台,让种地的来唱戏。”沈甜柚眼睛发亮,“不看出身,不看文章,不看谁献的,就看东西好不好用。让天底下最好的评判官——那些用了一辈子农具的老把式,来评!”
于是,一份盖着工部、劝农司大印的《告示》贴遍了各州府县的城门、驿站、集市。内容简单直白:朝廷欲改良农具,广征良策。无论士农工商,不分男女老幼,凡有自制或改进之农具,确能省力、增效、解决耕作难题者,皆可于三个月内,将实物或详细图样送至各州县衙门,择优送往京城。最终入选者,将于来年开春,在京郊皇庄“劝农田”集中展示,由“天下老农评审团”公开品评,最优者,陛下亲赐嘉奖,并聘为工部“匠作顾问”,食朝廷俸禄。
告示特意强调:可送实物,实物笨重者可送等比例模型,实在不便,口述由衙门书吏绘图亦可。重在“实用”,不在“精巧繁复”。
消息一出,天下轰动。升斗小民觉得新奇,将信将疑;地方官吏觉得麻烦,却又不敢违逆上意;真正有心、有本事的工匠、老农,则怦然心动。食朝廷俸禄的“匠作顾问”?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更别说还可能面圣得赏!
一时间,各地衙门收到了五花八门的东西:有奇形怪状的犁头,有装了机关的耧车,有号称能“一日除草三亩”的怪锄,有能“自动分拣粮秕”的歪嘴簸箕……大部分粗陋不堪,甚至荒诞不经,但也有不少,透着朴素的智慧和实用的灵光。
经过地方初筛、工部复核,最终有三十七件“作品”,获得了进京参加最终“盲评”的资格。所谓“盲评”,是沈甜柚坚持的规矩:所有送展的农具,在展示时一律除去制作者姓名、籍贯,只编号码。评审团由皇帝下旨,从京畿及周边州县,遴选了一百位年龄在五十岁以上、有至少三十年耕作经验、在乡里素有公正之名、且不识字或识字极少的老农组成。让他们在实际操作中,去感受、比较、投票。皇帝、太子、六部重臣、乃至感兴趣的官员百姓,皆可围观,但无权投票。
“让用的人说好,才是真好。”沈甜柚如是说。
开春,皇庄“劝农田”边,搭起了巨大的凉棚。三十七件或实物、或模型的农具,分门别类,陈列在铺着粗布的长桌上。旁边就是整理好的、不同类型的小块试验田,有水田、旱地、坡地、菜畦。一百位穿着新发的粗布衣裳、胸前别着“农评”木牌的老农评审,三人一组,在工部吏员的引导下,轮流试用、品评每一件农具。他们可以操作,可以讨论,可以提出疑问(由沈甜柚或工部匠人解答),然后,在自己手中那块特制的、刻着“好”、“中”、“差”的竹牌上,用炭笔在对应位置画圈,投入不记名的票箱。
过程公开,结果当场唱票。气氛热烈又肃穆。老农们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手中摆弄的不是决定他人前程的“参赛作品”,而是关乎来年收成的自家宝贝。他们评价的角度也格外刁钻实在:
“这犁头看着轻巧,可入土角度不对,吃土浅,不保墒,中看不中用,差!”
“这耧车加了个拐弯的机关?花里胡哨!地头转弯本来就费劲,还加个铁疙瘩,更沉!差!”
“咦?这个耙子齿的间距有点意思,比我那个宽两分,搂草不容易堵,嗯……这个好!”
“这个镰刀把子,握的地方缠了粗麻绳,还浸了桐油?防滑!手心有汗也不怕脱手!这个好!”
评判标准简单粗暴:省不省力?快不快?是不是真能解决平时干活时的某个麻烦(比如割麦子腰疼、锄草容易伤苗、背粪篓勒肩膀)?至于用料是否名贵、做工是否精美、是否有“奇思妙想”,不在考虑范围。
票数一路唱下来,大部分作品得了“中”或“差”,得“好”票的寥寥无几。但其中三件,得票一路领先。
一件是编号“甲七”的“深耕调角犁”。它不是常见的直辕或曲辕,而是在犁辕与犁铲连接处,加了一个可活动的、带刻度的铁制转盘,能根据土质软硬、耕作深度需求,微调犁铲入土角度。试用过的老农都说,调好了角度,牛拉着轻省,翻出的土垄又深又匀,特别适合板结地和开荒。这件作品模型精巧,显然是花了心思的,工部的人私下猜测,怕是哪位大匠手笔。
第二件是编号“丙十二”的“高枝摘果剪”。长长的竹竿顶端,装着特制的、带细绳牵引的剪刀,地上的人一拉绳,就能剪断高处的果枝,解决了果树采摘爬高踩低的危险和费力。结构简单,却极为实用,得了许多家有果园的老农青睐。
第三件,则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编号“戊二十一”,一件看起来甚至有些寒碜的“单手锄”。锄头是普通的熟铁,木柄也寻常,唯一特别的是,锄头与木柄的连接处,不是垂直的,而是向前倾斜了一个微妙的角度,并且锄面比常见的略窄、略厚,刃口开得也特别。更奇的是,这锄头配了一条结实的牛皮肩带,可以斜挎在肩上。
它的制作者,是个一条腿有些瘸、须发花白、沉默寡言的老农,叫石老倔。试用时,他不用人扶,自己将锄头斜挎在肩,只用一只健全的右手操作。只见他单臂挥锄,动作幅度不大,但那特制的角度和重心,让锄头落下时又准又稳,入土、翻土、碎土,一气呵成,竟比许多双手健全的人用普通锄头还利索些!尤其适合在狭窄的田埂、坡地、或者作物间隙中除草松土。
“我这条腿,三十年前修河堤砸瘸的。”石老倔在回答评审询问时,声音沙哑,“单手用寻常锄头,不得劲,容易歪,还累。琢磨了十几年,改了几十回,就弄出这么个东西。没啥稀罕,就是自己用着顺手。”
可就是这“自己用着顺手”,让许多老农感同身受。谁家没个腰腿不便的时候?这锄头,不仅适合残疾人,寻常人单手操作(比如另一只手要扶苗、提篮时)也极方便省力。更重要的是,它透着一种对劳作艰辛最朴素的理解和关怀。
票数统计到最后,高潮来临。“甲七”深耕犁得了六十三张“好”票,“丙十二”摘果剪得了五十八张,而“戊二十一”单手锄,竟然得了惊人的九十七张“好”票!几乎全票通过!只有三张“中”票,没有“差”票!
这个结果,让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叹。谁也没想到,夺魁的并非那精巧的、可能出自名家之手的调角犁,也不是巧妙解决高空作业的摘果剪,而是一把看起来土得掉渣的、为残疾人设计的单手锄!
然而,就在沈甜柚准备宣布最终结果,并请“甲七”、“丙十二”、“戊二十一”的制作者上台接受褒奖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慢着!”
只见一位身着锦袍、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在一群家丁仆从的簇拥下,从围观官员的人群中走了出来。此人不少人都认识,正是已故徐丞相的幼孙,捐了个闲职的徐文斌。徐家虽然失势,但余威尚在,徐文斌在京城依旧是一号跋扈人物。
“沈大人,这‘盲评’之法,虽是新奇,却也难免有疏漏。”徐文斌摇着一把折扇,皮笑肉不笑,“尤其是这得了头名的‘单手锄’,固然有些巧思,可终究是偏门小道,岂能与利国利民的‘深耕调角犁’相比?老农们见识有限,只图自己一时省力,未免有失公允。本公子倒是觉得,这‘甲七’号犁,才是真正的魁首之选!”
他这话,明着质疑评审结果,暗里是贬低老农眼光,抬高自己(“甲七”犁的匿名作者,许多人都猜测与他有关,徐家养着能工巧匠是众所周知)。几位老农评审闻言,脸上露出怒色,但碍于对方身份,敢怒不敢言。
沈甜柚脸色一沉:“徐公子,评审规则早已公告天下,由百位老农依亲身试用感受投票,公平公正。结果已出,岂能因一人之言而改?”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徐文斌踱步到“甲七”犁的模型前,故作欣赏状,“况且,本公子对这‘调角犁’的构造原理,倒是略知一二。其核心便在犁辕与犁铲连接处的转盘设计,需得精铁锻造,刻度精准,否则难以微调。此等巧思,非深谙机关冶炼者不能为,绝非寻常村夫所能想象。沈大人,你说是不是?”
他话里有话,暗示这犁是他(或他门下)的杰作,理应夺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