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有些怯懦,却又带着几分激动和难以置信的声音,从老农评审的人群后排响起:
“那……那转盘……那刻度……是俺画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补丁衣服、面容黧黑、手指粗大、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站了起来,指着“甲七”犁的模型,手有些抖。
“你胡说八道什么!”徐文斌脸色一变,厉声呵斥。
那汉子被他一吓,瑟缩了一下,但看看那犁,又鼓起勇气,对沈甜柚和台上官员道:“大人!那转盘上的刻度,不是平常的尺子刻度,是俺爹传下来的土法子,用‘指’、‘拃’、‘步’来量地时用的‘分厘’标记!俺、俺画了草图,想做个能调深浅的犁,去年在县里打铁铺定做,铁匠说做不了那么精巧,俺就把图留给他,想着以后有钱了再做……可、可这模型,跟俺那张图,一模一样!连转盘边上那个防滑的凹坑位置都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挤开人群上前,指着模型转盘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凹陷:“看!就是这个!俺当时想,手上沾了泥巴湿滑,有个凹坑好扣着转!这图除了俺,没人知道!这犁……这犁是抄了俺的!”
全场哗然!抄袭?在御前评审、众目睽睽之下?
徐文斌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放肆!哪里来的刁民,竟敢污蔑本公子!你说图是你的,有何凭证?图纸何在?”
“图……图在县里铁匠铺,可能……可能没了。”汉子急得满头大汗,“可、可这犁真是俺想的!俺能说出每个地方为啥这么弄!这犁辕的长度,是按俺家那头老黄牛的步幅算的;这转盘的铁轴,俺特意画了要加铜套,减少磨损……”
“空口无凭!”徐文斌强作镇定,对沈甜柚拱手,“沈大人,此等刁民胡言乱语,扰乱评审,理当逐出!”
沈甜柚没理他,走到那汉子面前,温声问:“这位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你说这犁是你设计的,可能详细说说,这调角转盘,具体如何根据土质不同来调整角度?刻度又是如何对应的?”
汉子定了定神,抹了把汗,开始结结巴巴地讲解。虽然言辞俚俗,但条理清晰,对犁头受力、土质阻力、角度与深度关系说得头头是道,甚至指出了模型上一处他图纸上有、但模型制作时似乎理解有误、导致实际效果可能打折扣的细节。他说的许多土法子、经验数据,是书本上没有的,却透着真正的实践智慧。
旁边的工部大匠和几位懂行的老农,听得连连点头。徐文斌那边,除了强辩“巧合”,已说不出任何有实质内容的话。
真相,已然大白。
沈甜柚转向徐文斌,目光锐利:“徐公子,这位大哥所言,可是实情?”
徐文斌冷汗涔涔,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再也撑不住,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本公子不与尔等纠缠”,便带着家丁,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他这一走,等于默认了抄袭之事。
现场响起一片嘘声和嘲笑。那位险些被夺了成果的汉子,则被请到台上,沈甜柚当众宣布,经核查,其确为“甲七”深耕调角犁的真正发明者,恢复其资格与荣誉。汉子激动得当场跪下磕头,泣不成声。
一场风波,以抄袭者仓皇退场、原创者沉冤得雪告终。而“戊二十一”单手锄的全票夺冠,更加无可争议。
皇帝亲临颁奖。他拿起那把看似简陋的单手锄,掂了掂,又试了试挎肩的感觉,对跪在面前的石老倔叹道:“老丈此锄,看似为一人之便,实解千万劳作之苦。民生多艰,于此细微处见真章。朕心甚慰。”
他当场下旨:石老倔所制“单手锄”(赐名“惠众锄”),定为工部制式农具之一,推广天下。石老倔聘为工部“匠作顾问”,正八品俸禄,专司农具改良事宜。赏金百两,御赐“金锄头”一柄(纯金打造的小型模型,用于表彰)。
又赏“深耕调角犁”发明者(那汉子叫陈实,与农政科状元同名不同人)、“高枝摘果剪”发明者(一位果园老把式)为工部“匠作吏目”,享从九品俸禄,各赏银五十两。
圣旨宣读完毕,万众欢呼。石老倔捧着那柄沉甸甸、金灿灿的小锄头模型,老泪纵横,只是不住叩首,却说不出话来。
颁奖仪式结束,人群渐散。沈甜柚正安排后续,却见石老倔磨磨蹭蹭,来到她面前,噗通又跪下了。
“石老丈,快请起,还有何事?”沈甜柚忙搀扶。
石老倔不肯起,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那柄金锄头,双手捧过头顶,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紫,吭哧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大、大人……这金锄头……小老儿……小老儿想……想求陛下、娘娘、大人一个恩典……”
“老丈但说无妨。”
“小老儿……年少时,邻村有个阿秀妹子……说好了亲的。后来我腿瘸了,她家悔婚,把她嫁去了外县。没过几年,她男人死了,也没个孩子,被大家赶了出来,回了娘家,日子……过得苦。我、我这些年,心里一直……放不下。如今蒙天恩,得了这荣耀,也有了俸禄……我、我想拿这御赐的金锄头当聘礼,求娶阿秀……求大人成全!”
说到最后,老人已是泪流满面,却又带着豁出去的勇气和期盼。
沈甜柚愣住了,心中震动,随即涌起一股难言的暖流和酸楚。她接过那柄金锄头,沉甸甸的,不仅是因为黄金,更因为里面承载着一个平凡人跨越数十年的牵挂、遗憾,和终于在暮年时,凭借自己双手挣来的、卑微却坚实的希望。
“老丈放心,”沈甜柚将金锄头郑重交还他手中,声音温和而坚定,“此事,包在我身上。陛下与皇后娘娘皆是仁厚之人,定会成全这段良缘。这金锄头做聘礼,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贵重、更合适、更有意义的了。”
她立刻进宫禀明皇帝皇后。帝后听闻此事,亦是感慨动容。皇后亲自下旨,为石老倔主婚,并赐下布匹首饰,让内务府帮着操办一场简朴却郑重的婚礼。皇帝更笑言:“金锄聘得青梅归,此乃朕登基以来,所赐最美姻缘。”
数月后,在京郊一个小院里,腿脚不便的老农匠顾问,用御赐的金锄头为聘,迎娶了守寡多年、两鬓斑白的青梅。没有高朋满座,没有奢华排场,只有几位工部同僚、乡邻老友,和特意前来道贺的沈甜柚。阳光下,老人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新娘羞涩却满足。那柄小小的金锄头,被供在堂屋正中,闪烁着温暖踏实的光芒。
而“田埂上的金锄头”的故事,也随着“惠众锄”的推广,传遍了大江南北。人们不仅记住了这把好用的锄头,更记住了这个故事里,关于诚实、匠心、迟来的公道,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用汗水与智慧换来的、金子般的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