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是官方,可能是走私集团,甚至是敌国细作伪装的商队。”兵部尚书沉声道,“继续跟,看他们在何处卸货,与何人接头。沈大人的‘霉粮’,该派上用场了。”
几天后,货船抵达一处偏僻的、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海外荒岛港湾。那里已有几艘破旧的海船等候。岸上,隐约可见简易的窝棚和守卫。
看来,这里是他们的一个中转窝点。粮食要在这里重新分装,或许还要进行进一步“加工”,然后才运往最终目的地。
就在对方开始卸货,一袋袋“霉粮”被搬运上岸,堆放在潮湿的沙滩上时,变故发生了。
海上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卸货的苦力们一阵忙乱,急着将粮袋往窝棚里搬。可雨势太急,不少粮袋被淋湿了。
起初没人注意。直到一个窝棚里,负责看守的小头目,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脚边被雨水打湿的粮袋,准备扯块油布盖上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湿透的麻袋表面,深色的霉斑水渍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显现?
他好奇地凑近,抹开雨水。只见那湿润的霉斑,颜色并未被冲淡,反而在雨水浸润下,逐渐变得清晰,那扭曲蔓延的纹路,竟然组成了一个他看不懂、但结构分明、带着某种不祥意味的字——一个复杂的篆体“谍”字!不止这一袋,旁边几袋被淋湿的粮袋上,也开始陆陆续续,浮现出类似的、或藤蔓、或斑点的奇异纹样!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小头目骇然失色,倒退几步。
几乎同时,另一个窝棚传来惊叫。几个正在拆袋,准备将粮食倒出来晾晒(其实是检查)的苦力,发现倒出的黄豆堆里,混杂着一些颜色明显不对的豆子——那些豆子一沾雨水,竟然渗出刺眼的靛蓝色、胭脂红色!在灰扑扑的霉粮堆里,扎眼得如同鬼画符!
“有诈!粮食有诈!”尖叫声响彻小小的港湾。
窝棚里的头目、船上的管事,全都冲了出来。看着那些在雨水和混乱中纷纷“显灵”的粮袋,和色彩诡异的“信标豆”,所有人脸上都失去了血色。这不是普通的霉粮!这是被人动了手脚的标记粮!他们上当了!行踪暴露了!
“快!上船!离开这儿!”为首的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嘶声下令,声音带着惊恐。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们慌作一团,试图驾船逃离时,港湾入口处,悄然出现了数艘悬挂着大燕水师旗号、体型明显大于他们的战船,黑洞洞的炮口(虽然这个时代火炮尚不发达,但威慑力足够)对准了他们的去路。更远处的海面上,还有更多的帆影在雨雾中浮现。
荒岛另一侧的峭壁后,也转出几十条快船,船上跃下无数手持劲弩、腰佩利刃的水师官兵和便衣密探,迅速包围了滩头。
瓮中捉鳖。
战斗(如果那能叫战斗的话)几乎没怎么发生。面对绝对优势的兵力包围,以及那些仿佛带着诅咒般“开口说话”的霉粮带来的心理冲击,大部分乌合之众很快弃械投降。少数负隅顽抗的头目,也被迅速制伏。
经审讯,这伙人果然是一个跨国走私兼情报团伙,背后有倭国某些大名的影子,也有高丽不甘臣服势力的暗中支持。他们长期活动于大燕东南沿海,以经商为掩护,贩卖私盐、铁器,搜集情报。此次高价收购霉粮,一是想将这些本该销毁的问题粮食,经过简单处理(用药水浸泡、染色、混合好粮)后,冒充普通粮食,高价卖回给大燕北方边境缺粮的地区,牟取暴利,并制造粮荒和民怨;二来,也是想借收购之机,摸清大燕江南各地粮仓的虚实、存粮情况、防御布置,为日后可能的滋扰或更大图谋做准备。
而那些“霉粮”中,还真的被他们夹带了一些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密信,内容涉及沿海军备、漕运关卡等情报。若非沈甜柚的“特制霉粮”计划打乱了他们的步骤,逼得他们匆忙转运至荒岛,这些密信恐怕已经传递出去了。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大燕水师顺势捣毁了这个盘踞多年的走私窝点,起获了大量赃物和未来得及送出的情报。消息传回,朝野振奋。皇帝下旨,重赏有功人员,并将此案公之于众,以儆效尤,同时加强海防和边境粮贸管理。
而沈甜柚那“会说话的霉粮”,尤其是那遇水显“谍”字的黄豆霉,更是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传奇。谁也没想到,那些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霉斑,竟能成为克敌制胜的利器。
事后,沈甜柚奉命整理此次行动中使用的各种菌种和药水。在清理那些培养皿时,她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混合了焦香、豆豉和某种醇厚鲜美的气息。来源正是那批“显字霉菌”中,一种用于小麦的、遇盐变褐的菌株。在后续的静置中,这种菌株与培养基(煮熟的豆粕)发生了复杂的发酵反应,产生了这种独特的香味。
她心中一动,取了些样品,请来御膳房的老太监和几位精通酿造的工匠一起研究。经过反复试验,他们发现,这种霉菌在特定温湿度下,配合炒熟的黄豆、小麦,进行有控制的发酵,竟能产生一种风味极其鲜美、色泽红亮、回味悠长的调味酱汁!其鲜美程度,远超当时民间常用的豆酱、面酱。
沈甜柚将其命名为“霉鲜”,进呈御前。皇帝和皇后尝了用这“霉鲜”调味的菜肴,赞不绝口。皇帝道:“此物生于‘霉’而化于‘鲜’,以‘害’为始,以‘利’为终,恰如世间许多事。便叫‘御霉鲜’吧,着内务府设坊秘制,专供宫廷。”
后来,这“御霉鲜”的制法经过不断改良,去除了“霉”字,因其色泽酱红,滋味鲜美,便定名为“御用酱油”,成为宫廷和后来许多官宦之家餐桌上的珍品。谁又能想到,这美味的源头,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谍战,和那些一度让人谈之色变的“霉粮”呢?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害人之物,用对了地方,便是济世之材;腐朽之中,亦能孕育新生与至味。这大约便是沈甜柚常说的,天地万物,循环转化,存乎一心的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