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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讼师速成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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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之上,林茂才的讼师侃侃而谈,从“天时地利”讲到“先占先用”,从“疏通旧渠有利灌溉”讲到“小杨村自身沟渠维护不力”,避重就轻,混淆视听。

轮到程老根代表小杨村陈情。他不慌不忙,先向通判行了礼,然后转身,看向林茂才和那个口若悬河的讼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大人,方才这位先生说了许多。老汉我只问几句,也请林老爷和这位先生,按《齐民要术》第三卷‘种谷篇’里说的道理,给解解惑。”

《齐民要术》?堂上堂下的人都愣了一下。那讼师更是皱眉,他背的是律例,谁去背农书?

程老根不理会,自顾自说下去:“《齐民要术》有云,‘凡种,欲牛迟缓行,种人令促步,以足蹑垄底。’ 这是说播种要踏实垄沟。可林老爷家新开的‘暗沟’,沟壁松散,新土未固,沟底还有新鲜的车辙和脚印,这像是‘年久淤塞、刚刚疏通’的老沟吗?此其一。”

“《齐民要术》又云,‘凡荞麦,五月耕。经二十五日,草烂得转;并种,耕三遍。” 这是讲耕种时机和次数。林老爷家那片旱地,据老汉我看,土色尚新,翻耕痕迹不过两遍,且地里有不少去岁的草根未腐,这地,像是‘早有’的熟地吗?怕是今春才强垦的吧?此其二。”

他顿了顿,看向通判:“大人,农时紧迫,耽误不得。小杨村的田,是等着插秧的水田,此时缺水,秧苗不活,一季收成就没了。而林老爷的旱地,按《齐民要术》‘早稻篇’所说,此时本非必须大量灌水之时,他强行截流,与其说是‘灌溉’,不如说是‘泡地’,预备强改水田,好将来又多占一份水浇地的份额!这是损人利己,更是违背农时,糟蹋水源!”

“你……你血口喷人!你一个老农,懂什么《齐民要术》!”林茂才的讼师气得脸色发白,他确实不懂农事,被程老根用农书堵得哑口无言。

“老汉我不才,种了五十年地,朝廷发的《农政要术简易图说》也抄过背过。”程老根挺直了腰板,从怀里掏出他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农讼指南》,翻到一页,“这上头,有沈大人亲自标注的,本地不同作物、不同土质,春灌的需水量和最佳时间。小杨村的稻田,正当其时;林老爷的旱地,此时只需保墒,无需漫灌!大人可派人按此查证!”

通判本身也对农事有些了解,听了程老根这番引经据典、结合实情的辩驳,心中天平早已倾斜。他立刻派熟悉农事的吏员,带着程老根和双方,去现场复核。

结果不言而喻。程老根指出的疑点——新沟、生土、违背农时的灌溉——全部被证实。更绝的是,在程老根的提示下,吏员们还从被截流处的水渠淤泥里,挖出了几块明显是新凿的石块,与林家庄子后院堆放的废石料材质一模一样。铁证如山。

林茂才瘫倒在地。他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说辞,会被一个老农用一本农书,驳得体无完肤。

案子很快了结:林茂才拆坝还水,赔偿小杨村损失,其违规垦殖、强占水源的行为被记录在案,影响其田赋等级评定。那个收了钱的县衙书吏,也被追究责任。

“程老根大闹公堂,用《齐民要术》驳倒林老爷”的故事,像风一样传遍了四乡八里。百姓们这才真正意识到,那些穿着粗布马甲、别着木牌的老农、婆子,是真有本事,是真能帮他们说话的!而且,他们说的话,官府认!

一时间,找“农事协理员”帮忙的人,络绎不绝。程老根们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十足。他们处理纠纷,不光在公堂上,更多是在田间地头。凭着对农事的精通和对乡情的熟悉,他们往往几句话就能点破关窍,让双方心服口服,许多纠纷不用对簿公堂就调解了。实在调解不了的,上了公堂,他们那一套“农书结合实情”的辩驳,也常常让那些习惯了引经据典、玩弄条文的其他讼师和豪强代理人,灰头土脸。

有一次,一个外县的豪强,侵占邻村山林,被告到郡里。豪强请了个据说“从无败绩”的老讼师。那老讼师在堂上,大谈“山泽之利,古已有之,先占者得”,又引些生僻的典故,试图混淆视听。

被告一方请的,是邻村一位参加过“速成班”、以熟知山林树木闻名的老樵夫协理员。老樵夫等对方说完,不紧不慢地开口:

“大人,这位先生说的‘先占’,老汉听不懂。老汉只认得树。被告占的那片林子,主要有三种树:松、栎、榉。其中,三十年以上的老松有十七棵,树皮裂纹走向,是朝南向阳的;二十年的栎树三十多棵,去年结的橡子,个头小,皮厚,说明地力已乏;十年的榈木(榉的一种)十几棵,是当初我们老村长带着大伙儿,从后山移栽过来的,移栽时每棵树都绑了红布条做记号,现在有些布条烂了,但树根处绑的麻绳茬子还在,大人可派人去刨开看看。”

他又指了指豪强:“他说这林子是他祖上占的,那他可知,这片林子东头第三棵老松底下,埋着一块界石,上面刻着‘杨氏祖山,道光三年立’?道光三年,他祖爷爷怕是还没出生吧?”

一番话,全是干货,全是可查验的细节。那老讼师引的典故再华丽,也比不上这实实在在的树龄、树种、移栽痕迹和界石。豪强当场傻眼,老讼师也噎得满脸通红,拂袖而去。案子毫无悬念,山林物归原主。

类似的例子越来越多。渐渐地,在民间,尤其是那些心里有鬼的豪强地主中间,开始流传开一句话:

“宁遇阎王,莫惹农讼。”

阎王索命,还有个流程。可要是被这些“农事协理员”盯上,那可真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连你地里几根草、树上几个疤、水沟几道弯,都能给你翻个底朝天,变成砸向你自己的石头。他们不跟你玩虚的,就跟你摆事实,讲农时,论土地,偏偏这些“事实”,还都能在《齐民要术》或者沈大人编的那些“土手册”里找到依据,让你辩无可辩,躲无可躲。

这股从田埂上刮起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讼师”新风,不仅高效地解决着基层农事纠纷,更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乡村的权力结构和话语方式。识字的庄稼汉,挺直了腰杆;种田的老把式,成了乡邻信赖的“明白人”。

而沈甜柚的郡守衙门,案头的积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她偶尔会翻看程老根们定期交上来的“协理日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东家争水、西家争地、南村伐木、北庄赎田的种种,虽琐碎,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和逐渐理顺的秩序。

她合上日志,望向窗外。远处田野青青,秧苗正在拔节。一种扎实的、源于土地本身的活力与希望,正随着春风,在三河郡的阡陌之间,悄然生长、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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