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鳞图册”的清丈,“家眷考核”的震慑,加上“蜜蜂查田”的神奇传说,像几把锋利又奇特的梳子,将三河郡乃至周边地区多年来积淤在田土、山林、水源上的污垢,狠狠地梳理了几遍。隐田被翻出,界碑被扶正,被侵占的沟渠重新流淌,被强夺的坟山物归原主。
随之而来的,是各级衙门,尤其是郡守衙门和按察使司,案件数量的激增。这些案子,十有八九都绕着“农”字打转:张家说李家挪了田垄,占了三尺水浇地;王家控告赵家的耕牛啃了自家刚抽穗的稻秧;钱孙两姓为了一口老井的归属和用水顺序,从祖宗八辈吵到眼前;最棘手的,还是那些“鱼鳞图册”重造后,被查出大量隐田的豪强,不甘心补缴历年欠税,更不甘心吐出不义之田,各种钻空子、找茬子、甚至反咬一口的诉讼。
告状的多了,是好事,说明百姓开始信官府,愿意“打官司”而不是“打群架”。可问题也来了:案子太多,官府人手有限,审不过来,容易积压,又回到老路;更重要的是,打官司,尤其是涉及田土农事的官司,讲究证据,讲究对农时、农事、乡规民约乃至土地历史的熟悉。普通百姓,大字不识几个,到了堂上,面对那些衣着光鲜、能言善辩、动不动就引经据典(虽然可能驴唇不对马嘴)的对方当事人和讼师,常常是“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急得满头大汗,有理也说不清,反倒容易被对方抓住话柄,颠倒黑白。
而传统的那批讼师(状师),要么收费高昂,寻常农户请不起;要么本身就与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就是帮着他们“玩法”的;要么,就是对农事一窍不通,只会照搬律例条文,说到具体的一垄地该归谁、一口井该什么时候用,就抓了瞎。
沈甜柚看着案头堆积的诉状和堂下那些眼巴巴望着她、黝黑脸上写满焦急与期盼的农夫农妇,陷入了沉思。光靠衙门几个官,加上现有的胥吏,累死也处理不完,还容易出纰漏。得想个法子,让百姓自己“武装”起来,至少在“说理”这件事上,不落下风。
一个念头,像田埂边倔强冒出的野草,在她心里扎了根:为什么不能培养一批,真正懂农事、知民情、又熟悉基本诉讼程序的“农人讼师”呢?
说干就干。她立刻在郡衙外贴出告示:招募“农事咨询及纠纷协理员”,年龄不限,男女皆可,但必须是本地籍贯,有至少十年以上务农经验,熟悉本地农时、作物、土地、水源情况,为人正直,在乡里有口碑。一经录用,由郡衙提供食宿补贴,并接受为期一个月的“速成培训”,结业后,可凭证协助乡邻处理田土纠纷,代写诉状,陪同上堂,费用从优(有指导价),但不得欺诈乡民。
告示一出,反响出乎意料地……冷清。百姓们将信将疑,当“讼师”?那可不是庄稼人该干的活,那是“刀笔吏”,是“讼棍”,名声不好听,而且,官府真的会教他们?别是有什么坑吧?观望者多,报名者寥寥。
沈甜柚也不急,让人暗中在几个案子多、民怨也大的乡里,物色人选。她看中了几个在乡间素有威望、办事公道、脑子也活络的老农。其中,就包括下河乡的程老根。
程老根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眼神清亮。他是种田的老把式,对二十四节气、土壤墒情、作物病虫害,了如指掌。更难得的是,他认字,年轻时跑过几年货郎,粗通文墨,记性也好,乡里谁家田在哪儿、哪年打的界桩、哪次发大水冲垮了哪段河堤,他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而且为人正派,好打抱不平,在乡里说话很有分量。
当郡衙的差役找到他,说明来意时,程老根吧嗒着旱烟袋,沉默了半天,最后磕了磕烟灰:“成!只要是为乡亲们办事,不给衙门添乱,老汉我去学学!”
有了程老根带头,又有几个类似情况的老农、甚至两个早年守寡、但为人精明强干、熟知乡里事务的婆子(沈甜柚特意要求,处理一些涉及内宅、女眷的田产纠纷,女协理员或许更方便),也壮着胆子报了名。
第一期“农事纠纷协理员速成班”,就在郡衙旁边临时腾出的一间旧仓库里,热热闹闹又磕磕绊绊地开班了。学员一共十二人,平均年龄五十岁,最老的六十八,最小的也四十五了。人人脸上都刻着风霜,手上都是老茧。
沈甜柚亲自担任“班主任”兼主讲。课程内容,是她和几位有经验的刑名师爷、户房老吏连夜琢磨出来的,突出“实用”和“接地气”。
第一课,不教律法条文,教“说话”。怎么在公堂上,把自家的事,说得清楚,有条理。沈甜柚让人模拟公堂,她来当“县太爷”,让学员们轮流上来“告状”,就告自家田里的事。一开始,学员们要么紧张得结结巴巴,要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听得人云里雾里。沈甜柚不厌其烦,教他们抓住重点:时间、地点、人物、事情经过、损失、证据、诉求。就像在地里干活,先干啥,后干啥,心里得有本账。
第二课,教“看”和“记”。怎么看田契、地契、分家文书、买卖契约上的关键信息(哪怕不识字,也要认得红手印、画押和关键的形状、数字)。怎么用炭笔在粗纸上画简单的田地位置图、水系图。怎么丈量田亩的简易方法(步测、绳测)。沈甜柚甚至弄来了简易的罗盘,教他们辨认方向。
第三课,才是“律例精要”。不讲那些拗口的、用不上的,只讲《大燕律》里关于“田宅”、“户婚”、“钱债”的几条核心规定,尤其是关于盗卖田产、侵占邻田、毁损青苗、水利纠纷的处罚。用大白话讲,结合案例讲。
第四课,重头戏——“农事专业知识与应用”。这才是程老根们的强项,也是沈甜柚这个“速成班”的灵魂。她将《齐民要术》、《农政全书》以及地方农谚中,与田地、产权、相邻关系相关的知识,提炼出来。比如,如何根据作物长势、土壤痕迹,判断一块地以往的主人、耕种习惯?如何根据田埂走向、水渠遗迹,推断历史上的地界?如何通过树木年轮、水井深度,佐证土地使用的年限?不同作物对水、肥、光照的要求不同,由此可以反推一些灌溉、遮阴纠纷中,谁更有理……
程老根学得如饥似渴,他没想到,自己种了一辈子地的经验,那些看天、看地、看庄稼的“门道”,竟然能和“打官司”联系起来,还能成为堂上说得响的“道理”。
一个月的时间,紧紧张张,却也充实。结业那天,沈甜柚没搞什么虚礼,每人发了一枚特制的木牌,上面刻着“三河郡农事协理”和编号,一件印着同样字样的粗布马甲,还有一本沈甜柚亲自编写的、图文并茂的《农讼指南速查手册》。沈甜柚只说了两句:“记住,你们不是官,是乡亲们的帮手。帮他们说话,帮他们讲理。公堂之上,不卑不亢,有一说一。若遇不公,或有难处,随时可回郡衙找我。”
“速成班”的“毕业生”们,穿着崭新的马甲,揣着木牌和手册,回到了各自乡里。起初,大家还是观望,真有纠纷,还是习惯性想往郡城跑,或者找乡老、里正调解。直到程老根,接了他“执业”以来的第一桩“大案”。
案子还是出在林家镇。林茂才虽然因为隐田和账本的事元气大伤,补缴了巨额税银,田产也被清丈登记,但他心里那口气始终没顺。他名下有一片三百亩的水田,与下游几个村子共用一条水渠灌溉。往年,都是林家先用足水,剩下的才轮到下游。重造“鱼鳞图册”后,明确了各村田亩数和用水份额,规定了轮灌次序和时间。林茂才觉得自家“吃亏”了,憋着坏。
这年春灌,轮到下游小杨村用水时,林茂才指使庄丁,连夜在上游水渠分岔处,偷偷垒了一道石坝,将大半水流截去了自家刚偷偷开挖的一条暗沟,引入一片他新“开垦”(实则是侵占的河滩地)的旱地。小杨村几十亩等着插秧的田,只接到了涓涓细流,眼看就要误了农时。
小杨村的村民急了,去理论,被林家护院轰了回来。告到县里,县衙派了个书吏来看,林茂才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天旱水少,自然不够用;那暗沟是早就有的,只是年久淤塞,他花钱疏通而已;至于小杨村用水不足,或许是他们的水渠也该清淤了云云。书吏收了林家“辛苦钱”,和了稀泥,让小杨村“克服克服”。
小杨村的老杨头,急得嘴角起泡,听说下河乡的程老根现在成了“官家认证”的协理员,专门帮农民打官司,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到了程老根。
程老根二话不说,跟着老杨头就去了现场。他没急着去林家理论,而是先沿着水渠上下游走了一遍,仔细看了水坝的痕迹、暗沟的走向、新旧土壤的颜色、两边田里作物的长势。又问了几个老河工,往年这季节的水流量大概多少。心里有了底。
他让老杨头召集村民,凑了份诉状(他口述,村里一个半大小子执笔),将事情经过、损失、证据(他画了草图,标注了水坝位置、暗沟走向、被淹的旱地和缺水的稻田)写得清清楚楚。然后,他穿上那件粗布马甲,戴上木牌,陪着老杨头和一干村民,直接敲响了郡衙的鸣冤鼓——这回,他不找县里了,越级上告!
案子很快被转到负责水利和农事的通判那里审理。林茂才依旧那套说辞,还特意请了个县城有名的“刀笔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