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边关的八百里加急奏报送到御前时,带着塞外风雪的凛冽和边军将士的焦灼。奏报是镇守北疆的安北将军韩世雄亲笔所写,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悲壮。
奏报里说,今年北地苦寒尤甚往年,大雪封路的时间比预估早了近一个月。往年靠秋季抢运囤积的军粮,因去岁多地歉收,本就不甚充裕,加之今年朝廷用兵重心在南线平叛,北线粮秣调配难免有些延迟。如今,几处紧要关隘的存粮,已支撑不了多久。雪厚路滑,民夫难行,车马易陷,从后方转运粮草,效率极低,损耗巨大,且常遭小股游骑骚扰劫掠。更麻烦的是,戍边将士需时常顶风冒雪巡逻、出击,随身携带的干粮(主要是炒面、肉干、粗饼)极易被冻得硬如铁石,难以下咽,且热量不足,长久下来,士卒体力衰减,冻伤减员严重。
“将士们饿着肚子,穿着冰冷的铁甲,握着冻僵的刀枪,在齐膝深的雪地里与胡虏周旋……”韩将军的笔迹力透纸背,“臣等为国戍边,马革裹尸份所应当,然若因腹中无食、身上无暖而徒增伤亡,实非战之罪,乃后勤之失也!恳请陛下,速筹良法,解此燃眉之急,则三军感泣,边关永固!”
奏报摆在萧允的案头,旁边是户部、兵部扯皮推诿、哭穷叫苦的文书。国库确实不丰,南线战事未平,处处要钱要粮。改良军粮运输和储存,是历朝历代的老大难问题,谈何容易?
萧允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他目光落在另一份来自三河郡、汇报“沼气利用新进展”的例行奏报上。沈甜柚的名字,让他心中一动。
这丫头,总能有些出人意料的想法。田亩、农政、甚至查案她都在行,这军粮后勤……似乎也关乎“食”字。死马当活马医,不妨问问。
一道密旨,连带着安北将军奏报的抄件,被快马送往三河郡。
沈甜柚接到密旨时,正对着一锅熬煮得咕嘟冒泡、颜色可疑的“混合营养糊”皱眉。这是她用豆粉、杂粮粉、干菜末、少许盐和糖,尝试制作的“高能便携食品”,目标是耐储存、易携带、热量足,但口感和味道……实在一言难尽。
看完安北将军的奏报和皇帝的询问,她放下勺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北地的苦寒,她虽未亲历,但能想象。粮草不济,天寒地冻,对军队士气和平力的打击是致命的。这不仅仅是送多少粮食上去的问题,更是怎么送、怎么存、怎么让士兵在冰天雪地里方便地吃到肚子里、转化成热量和力气的问题。
传统的炒面、肉干、粗饼,优点是有,但缺点在极端环境下被无限放大。冻硬、不易消化、需热水冲泡(野外难有)、营养单一、易受潮霉变……
“要是能吃的东西,能穿在身上就好了……”她无意识地嘀咕了一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穿在身上?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隐约透着点奇异亮光的念头,像火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
盔甲是穿的,粮食是吃的。能不能……让穿的盔甲,在必要的时候,变成能吃的粮食?
她被自己这个大胆到近乎儿戏的想法惊住了,但旋即,一股强烈的探究欲涌了上来。为什么不行?如果有一种材料,既足够坚韧耐磨,能提供基础的防护(至少相当于棉甲),又能在紧急情况下,被士兵拆解、浸泡或简单处理后就变成可以果腹的食物……
她立刻开始翻找自己从各处搜罗来的“奇物”笔记和杂书,又召来那几个熟悉纺织、印染的老工匠,还特意请来了郡里医术最好的老军医(了解人体在寒冷和饥饿下的状态)。
“我需要一种……或者几种东西,”她对着一头雾水的众人比划,“把它们混在一起,做成厚实、耐磨、有一定保暖和防御能力的布或者‘板’。但这东西,关键时候要能弄碎,用水(哪怕是雪水)一泡,或者煮一煮,就能变成能吃的、有营养的糊糊或者饼!”
老工匠们面面相觑,觉得郡守大人是不是被沼气池的“废气”熏着了脑子。做衣服的料子,怎么能吃?还要营养?
老军医捻着胡须,沉思道:“大人,若说能吃又能有点韧劲的……老朽倒想起几样。葛根粉、蕨根粉,晒干了磨粉,调成糊糊干了后,能成片,但脆,一碰就碎,也不顶饿。还有榆树皮里刮下来的那层黏膜,晒干磨粉,混了别的东西,倒是有些筋道,灾年有人吃,但也没什么养分。”
沈甜柚眼睛亮了:“不要紧,不一定要单一种东西。我们可以混合!用葛根粉、蕨根粉、豆粉、炒面做‘能吃’的基底,提供热量和饱腹感。再用榆皮粉、或者……海边的石花菜熬的胶(她知道琼脂的雏形),或者糯米熬的浆,增加黏合性和韧性,干了以后能成‘板’。还可以加碾碎的肉松末、炒香的芝麻、晒干的菜末,增加营养和风味!”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我们不做成衣服那么软,就做成一块块厚实的‘板’或者‘砖’,大小就跟……就跟士兵身上穿的护心镜、护臂、护腿的甲片差不多!把这些‘粮砖’,用结实的麻绳或者皮绳,像缝甲片一样,缝在特制的、厚实保暖的棉布或者毛毡内衬上!平时穿在身上,是加厚的棉甲内衬,能防点风寒流矢,关键时候,拆下来,砸碎了,用水一泡,就是救命的粮!”
“可是大人,”一个老工匠迟疑道,“这东西……遇水不就化了吗?下雨下雪怎么办?汗浸了怎么办?”
“问得好!”沈甜柚点头,“所以外层要处理!用桐油混合些别的防水材料,薄薄地刷在这些‘粮砖’表面,形成一层防水膜!只要不是长时间泡在水里,一般的雨雪汗水,应该能抵挡。而且,士兵巡逻作战,又不是天天泡在泥水里。真有那极端情况,外面还有铁甲或者外袍呢!”
“那……味道呢?”老军医关心实际,“又加油漆又加胶的,能吃吗?”
“桐油只刷最外面薄薄一层,吃的时候剥掉那层皮就行。黏合剂用糯米浆或者石花菜胶,本身无毒,甚至有点营养。至于味道……”沈甜柚想了想,“咱们可以在‘粮砖’里多加点盐、炒香的香料末,甚至一点点糖。保证比干啃冻硬的饼子强!”
她雷厉风行,说干就干。试验场立刻变成了一个古怪的作坊。一边是巨大的石磨、铁锅、蒸笼,研磨各种粉,熬制糯米浆、石花菜胶,炒制配料。另一边则是裁缝案板和刷油的架子。沈甜柚亲自调配比例,试验“粮砖”的硬度、韧性、耐水性,以及最终冲泡后的口感和营养。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不是太脆一碰就碎,就是太硬泡不开,要么就是味道古怪,或者防水层处理不好。但每一次失败,都让配方和工艺更接近可行。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试吃”(试吃者们表情丰富,但本着为边关将士负责的态度,都硬着头皮给出了详细反馈)之后,一种相对成熟的“可食用棉甲内衬板”诞生了。
这种“粮砖”约莫巴掌厚,两掌见方,沉甸甸的。主体是用炒熟的豆粉、杂粮粉、葛根粉混合,加入碾碎的肉松、芝麻、干菜末,以糯米浆和少许石花菜胶黏合,压制成型后,先阴干,再低温烘烤至彻底干透坚硬。最后,在表面刷上两层特制的、以桐油为主、加入了少量蜂蜡和石灰(增强硬度和防水)的薄浆。成品呈深褐色,坚硬如木,用力敲击有闷响,但用刀背猛砸可以砸裂。扔进水里,短时间内不会软烂,但若浸泡一段时间,或用石头砸碎后再用热水(甚至体温融化的雪水)冲泡,很快能变成一碗浓稠、咸香、带着谷物和肉菜香气的糊糊,热量颇高,且易消化。
沈甜柚将其缝制在加厚的双层毛毡内衬上,做成背心、护臂、护腿的形制,外面可以罩普通军服或皮甲。一个中等身材的士兵,穿上这么一套“可食用棉甲”,全身大约能携带相当于五六斤干粮的“粮砖”,且分布在身体前后和四肢,不影响活动,还额外提供了相当的保温和缓冲防护。
她将样品和详细说明,连同几套成品,再次用加急送往京城,并附言:此物可解燃眉之急,至少让前线将士在最困难时,身上始终有一份“保命粮”。建议先小批量赶制,急送北疆试用。同时,此法或可用于改进常规军粮,制作更耐用、便携的“野战口粮砖”。
萧允看着那套古怪的“盔甲”和沈甜柚的说明,又是惊讶,又是感慨。这丫头,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他立刻下令,由工部配合,沈甜柚指导,动用皇庄和可靠工匠,日夜赶制三千套“可食用棉甲”,火速运往北疆。同时,兵部开始研究以此为基础,制定新的应急军粮标准。
北疆,风雪呼号。
一队大燕巡边斥候,在茫茫雪原上发现了小股胡人游骑的踪迹。双方爆发遭遇战。燕军斥候人少,但装备相对精良,且早有准备,激战一番,击退胡骑,但也有一名士兵在混战中,被胡人弯刀划破了外袍和皮甲,内里的“可食用棉甲”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一块“粮砖”掉了出来,滚在雪地里。
胡人骑兵退走时,顺手捞走了那块奇怪的、深褐色的“板砖”,以及从几个战死的燕军士兵身上剥下的、带着同样“板砖”的怪异内衬。他们看不懂这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坚硬沉重,像是某种没见过的甲片,但材质古怪,非金非木。
带回营地后,胡人百夫长拿着那“板砖”研究了半天,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混合了谷物和油脂的焦香。他用刀尖刮了刮表面,刮下一层硬壳,露出里面更致密的部分。一个大胆(或者说饥饿)的胡人小卒,觉得这东西像他们有时候吃的、风干得极硬的奶疙瘩,于是凑上去,用牙试探性地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