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小卒惨叫一声,捂着嘴倒退几步,指缝间渗出鲜血,吐出一颗带血的、崩断的门牙,和一小块几乎没留下牙印的“粮砖”碎屑。
“哈哈哈哈!”周围的胡人先是一愣,继而爆发出一阵哄笑。原来燕人用了这么坚硬的“石头”做甲片?难怪砍上去感觉不对!这玩意,怕是他们的刀都砍不破吧?居然还用牙咬?
百夫长也笑了,掂量着那块崩了小卒门牙的“粮砖”,不屑地扔到一边:“南人狡诈,尽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破石头甲,穿着不嫌硌得慌?”他完全没把这东西和“粮食”联系起来。毕竟,谁能想到,盔甲里缝的“甲片”,会是能吃的东西?
这块立下“崩牙”奇功的“粮砖”,被胡人当做“燕人可笑发明”的证明,在几个营地间传看,成了笑谈,最终不知被丢到了哪个角落。
而在大燕这边,第一批“可食用棉甲”送到后,韩世雄将军起初也是将信将疑。但本着对朝廷(主要是对沈甜柚那些传闻)的信任,他挑选了最艰苦的前沿哨所和巡逻队,配发了这批新装备,并告知了“食用方法”。
反馈,在几天后陆续传回。
一支在暴风雪中迷失方向、被困山谷三天的巡逻队,靠着拆解“棉甲”内的“粮砖”,砸碎后用头盔融化雪水冲泡,硬是撑到了救援到来。获救时,虽然人人冻伤,但精神尚可,无人饿毙。
一处被大雪封路、补给中断半个月的烽燧,守卒十人,靠着一开始配发的“可食用棉甲”和有限的存雪,顽强地守住了岗位,等到了通路。
更普遍的情况是,士兵们在漫长的雪地行军或潜伏时,可以随时从身上拆下一小块“粮砖”,不用生火,就用体温捂软一点,或者就着雪嚼吃(虽然很硬,但比冻成冰坨的饼子好),迅速补充体力。其咸香的味道和实实在在的饱腹感,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韩世雄亲自试穿了一套,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巡逻了整整一天。回来后,他摸着身上那件被体温烘得微暖、卸下几块“粮砖”后略显单薄但依然提供了关键保温和防护的背心,这位在沙场征战半生的老将,眼眶竟有些发热。
“好东西!真是救命的宝贝!”他在给皇帝的奏报中,毫不吝啬赞美之词,“此物虽不能替代正粮,然于绝境之中,实乃将士第二性命!保暖、御矢、果腹,三位一体,巧思妙想,臣闻所未闻!沈侍郎之功,不亚于前线斩将夺旗!”
捷报和韩将军的盛赞传回京城,朝野震动。尤其是兵部,上上下下感受最为复杂。他们为军粮后勤愁白了头,却不想被一个搞农政的女官,用如此“不伦不类”却又如此有效的方式,解决了一大难题。
兵部尚书郭嵩,是三朝老臣,为人古板,向来对沈甜柚的种种“奇行”不以为然,甚至多次在朝会上隐晦批评。此次“可食用棉甲”大获成功,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兵部衙门的堂上,对着堆积如山的各地请饷文书发愁。
看完北疆的奏报和皇帝的嘉奖谕令,郭嵩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堂前,望着北方,仿佛能看到边关将士身上那件能拆下来吃的“盔甲”。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后堂。
几天后,郭嵩递牌子求见皇帝。在养心殿,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尚书,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捧着一个狭长的、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紫檀木盒,走到御前,郑重跪下,将木盒高举过顶。
“陛下,老臣……有罪。”
萧允讶然:“郭爱卿何出此言?”
“老臣为兵部尚书,执掌军国后勤,却尸位素餐,墨守成规,面对边关粮草困局,一筹莫展,反不如一深闺……不,不如沈侍郎远见卓识,能出此奇策,活人无数,固我边陲。老臣惭愧无地。”郭嵩声音低沉,带着真切的悔愧,“此盒中,乃老臣祖上传下的一柄宝剑,名‘断岳’,据说曾随先祖在开国时立下战功。宝剑当赠英雄,或赠于能铸就守护江山之‘利器’的国士。老臣已老迈昏聩,不配再执此剑。今日,老臣愿将此剑献于陛下,恳请陛下……将其转赐沈侍郎,或……熔铸成她所需之器,以彰其功,亦警老臣及后来者,为国筹谋,当如沈侍郎般,不拘一格,唯实是用!”
萧允动容。他知道郭嵩的脾气,能让他说出这番话,献出祖传宝剑,是真的被折服了,也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局限和沈甜柚那套“务实奇巧”的价值了。
“郭爱卿言重了。爱卿为国操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剑既是祖传,爱卿还是……”
“不,陛下!”郭嵩坚持,“老臣心意已决。此剑留在老臣处,不过是库房一朽铁。若熔铸成器,能为国再添一分实用之力,方不负其‘断岳’之名,亦能让老臣稍减心中愧疚。请陛下成全!”
萧允看着老臣恳切而固执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也罢,朕便代沈侍郎,收下此剑。至于如何处置……朕会问问她的意思。”
消息传到三河郡,沈甜柚也愣住了。她没想到那位古板的兵部尚书会来这么一出。对于那柄“断岳”宝剑,她并无占有之心,但郭嵩那句“熔铸成她所需之器”,却让她心中一动。
眼下,大规模制作“可食用棉甲”的“粮砖”,需要将各种原料混合压实,再切割成统一尺寸。现有的工具效率不高,且切割面不够平整,影响后续的防水处理和缝制。
“熔铸成器……”她沉吟着。如果用那柄据说材质极佳的宝剑,熔了之后,重新锻造,打造成几把特别坚硬、锋利、耐用的特制大铡刀或者切板刀,专门用于切割压制好的“粮砖”坯料……
这似乎,比将一把宝剑挂在墙上蒙尘,或者她拿来当摆设,要有意义得多。
她将想法写成密奏,呈报皇帝。
不久后,三河郡的“可食用棉甲”作坊里,多了几把造型奇特、寒光闪闪、刃口带着隐隐波纹(百炼钢的特有纹路)的大铡刀。工匠们用起来,赞不绝口,说这刀切粮砖如切豆腐,省力又整齐。
而兵部尚书郭嵩,在一次巡视工部作坊时,亲眼看到了那几把由祖传宝剑熔铸而成的切粮刀,正在流水线上,将一块块混合好的面团,干净利落地切成标准大小的“粮砖”。他驻足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冰冷的、曾属于“断岳”的刀身,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释然的,甚至带着点欣慰的笑容。
“好刀,”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就该用在这样的地方。”
转身离去时,他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那困扰兵部多年的、关于军粮革新的议题,似乎也不再是那么令人望而生畏的难题了。
毕竟,最坚硬的宝剑,都已化为了切割粮食的刀。还有什么规矩和成见,是不能被打破和重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