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封锁现场,搜查痕迹!所有相关人员,尤其是能接触到后院的人,全部控制询问!昨晚谁值夜?谁最后离开?有无异常?”她一连串命令下去,衙役们立刻行动起来。
她自己则打着灯笼,更仔细地勘查爆炸点。假山被炸开,露出了下面原本被石块和泥土掩埋的部分。突然,她目光一凝。
在假山歪斜的底座下方,被爆炸掀开的泥土和碎石缝隙里,露出了一角非石非土的东西。颜色暗黄,边缘整齐。
她示意旁人小心,亲自用手拨开浮土和碎石。那东西渐渐显露全貌——是一个扁平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物件,约莫一尺见方,两三寸厚。油布已经有些脆化,但依然防水。
“这是什么?”郡丞凑过来。
沈甜柚小心地解开已经松脱的油布绳结,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是结实的蓝缎面,没有任何字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一笔笔款项往来,时间、人名、银钱数目、物品名称、经手人……条理清晰,但所涉名目,却让人触目惊心。
“景和十二年腊月,收北地军饷‘漂没’银,三千两,经手赵……”
“景和十三年秋,漕粮‘折色’羡余,五千四百两,分润三成……”
“景和十四年,河工拨款‘炭敬’,八千两……”
“盐引三万,溢价部分,二一添作五……”
时间跨度达七八年,涉及军饷、漕运、河工、盐政、税赋等多个方面,数额巨大,名目繁多,全是见不得光的灰色收入和利益输送。而其中频繁出现的一个代号“松鹤”,以及几处笔迹的起落习惯……
“这……这是!”郡丞只看几眼,就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极其精彩。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都是早已致仕或调离的官员,而那代号“松鹤”……他猛地看向沈甜柚。
沈甜柚合上册子,面色平静,但眼中寒意凝聚。“看来,咱们这位前任郡守,林大人,不止会贪,还会藏。把这要命的东西,砌在了假山底下。真是个好地方,若不是这一炸,谁能想到这观赏的石头下面,压着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和顶戴花翎。”
这账本,赫然是十几年前曾任三河郡守、后来官至户部侍郎、最终致仕荣归的林博远的私人密账!而林博远,是已故徐阶前任老丞相、徐阶的恩师兼政治盟友的门生,更是徐党早期的重要钱袋子之一!这账本里牵扯的,绝不止林博远一人,而是一张庞大的、早已沉寂但余威犹在的关系网和利益链。
一场意图陷害她的爆炸,阴差阳错,炸出了一本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的陈年旧账!
沈甜柚拿着那本沉甸甸的账本,心中冷笑。徐党啊徐党,你们想用沼气池炸死我,没想到,先炸出来的是你们自己人的棺材板!
她立刻下令,将账本严密保管,现场继续封锁勘查,寻找更多线索。同时,以六百里加急,将此事连同账本关键几页的抄件,密奏皇帝。
京城,皇宫。
萧允看着沈甜柚的密奏和那几页触目惊心的抄件,沉默了许久。他早就知道前朝积弊甚深,贪腐成风,但如此详尽、如此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尤其是,其中一些款项的流向和时间,与他幼时记忆中几桩不了了之的大案隐隐吻合。
“好,很好。”萧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轻轻摩挲着那几页纸,“徐师傅(徐阶)总跟朕说,要体恤老臣,要顾全大局,新政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动摇国本。原来,他们说的‘国本’,就是这些蛀空了的梁柱,就是这些沾着民脂民膏的账簿!”
他看向那本账本的原件(已随第二批加急送至),对身旁的心腹太监吩咐:“去,将这几页纸,裱起来。就用……紫檀木做框,要最显眼的位置。裱好后,就放在朕每日必经的暖阁门口,做成一座屏风。朕要日日看着,也让所有来见朕的臣子,都看着。”
皇帝的命令被迅速执行。几天后,一座特殊的屏风,立在了养心殿暖阁外的穿堂里。屏风以名贵的紫檀为骨,中间镶嵌的,不是山水字画,而是几页泛黄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纸张被精心托裱,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虽然隐去了关键人名(用朱笔圈去),但那些“漂没”、“羡余”、“炭敬”、“折色”、“分润”等字眼,以及后面触目惊心的数字,却毫无遮掩。
所有经过此地、前往暖阁觐见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都会一眼看到这座屏风。初时不明所以,待看清内容,无不脸色剧变,冷汗瞬间湿透内衫。有那心中有鬼、或与旧账有牵连的,更是双腿发软,需得扶着墙壁才能勉强走过。那屏风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拷问着每一个人的良心。
皇帝从未就屏风内容公开说过什么,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严厉的警告和最清晰的表态:旧账,朕记着。贪腐,朕容不得。新政,朕必推行。谁再敢阻挠,谁再敢伸手,这屏风上的名字,或许下一个就是你的。
徐阶称病不朝了。他无法面对那座屏风,更无法面对皇帝那日渐冰冷锐利的目光。他知道,那本账本虽未直接点他的名,但已将他乃至整个徐党,钉在了耻辱柱上。皇帝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划清了界限,也彻底斩断了他们借“老臣体面”、“祖宗成法”掣肘新政的最后可能。
“沼气爆炸案”的后续调查很顺利。王二很快在外地被抓获,他对罪行供认不讳,并供出了指使他的赌场老板,线索最终隐隐指向徐家某个偏远的旁支。虽然无法直接钉死徐阶本人,但已足够让徐党雪上加霜,人心彻底涣散。
而那本陈年密账,则被皇帝秘密收存。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按图索骥、掀起大狱(时机未到,牵扯太广),但每一个相关的人都知道,有一把锋利的铡刀,已经悬在了头顶,何时落下,只看皇帝的心情和需要。
经此一事,沼气推广非但没有受阻,反而因“安全措施到位,成功避免恶□□故”而名声大噪。沈甜柚“防患于未然”的严谨,和她那神奇的“惰性气体保护法”,成了工匠们口中的美谈。至于那座被炸毁的假山,沈甜柚干脆让人清理了碎石,在原址上,用那些炸开的、带有焦黑痕迹的太湖石,重新垒了一座更小、但造型奇崛的“警示山”,旁边立了块木牌,简述“安全重于泰山,隐患险于明火”的道理,倒成了郡衙一景。
而养心殿外那座特殊的屏风,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所有步入其间的官员,都下意识地收敛气息,端正衣冠,仿佛那上面的字,能透过纸张,看穿他们的五脏六腑。
有些旧账,或许不会立刻清算,但一旦翻出,晾在光天化日之下,便是最好的震慑,和最无声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