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几只采集归巢的蜜蜂恰好从他们身边飞过,腿上沾着的、明显不是麦花粉的、金黄色的花粉团,清晰可见。那颜色,那质地,分明是油菜花或者某种豆科植物的花粉!
沈甜柚不再跟他废话,示意衙役上前:“让开,官府查勘田亩,敢有阻挠,以抗法论处!”
衙役们亮出铁尺锁链,刁管事和家丁们脸色一变,不敢硬挡,只得步步后退,嘴里兀自喊着:“去不得!真的去不得!”
穿过一片作为屏障的稀疏树林,眼前的景象,让除了沈甜柚之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哪里是什么“废弃山岗”、“荆棘遍地”!眼前是一片被精心整理过的、隐蔽在丘陵环抱中的肥沃谷地!怕是不下千亩!此刻,谷地里一半种着正盛开金黄色花朵的油菜,另一半则是绿油油、长势极好的菽豆(大豆)。蜜蜂们正在油菜花海里忙碌,如同金色的云朵在金色的海洋上起伏。更远处,还有开垦的痕迹,显然不止这些。
这哪里是“砾石贫地”?这分明是上好的、能种油菜和豆子的良田沃土!而且面积,远远超出林茂才在册登记的任何一块“坡地”!
“这……这……”老吏指着眼前景象,手都抖了。他丈田多年,竟被这等伎俩蒙蔽!
刁管事面如死灰,还想狡辩:“这、这或许是别家……”
“别家?”沈甜柚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地图,正是之前老吏初勘的草图,她已经在上面标记了蜂群的主要飞行轨迹和密集降落点,“根据蜂群指引和飞行距离,这片谷地,正好在你林家原有登记田产的包围之中,与外界并无通路。别家?飞地么?还是你林家的蜜蜂,专门飞去帮别家种地?”
她不再理会刁管事,对书吏下令:“仔细勘测,绘制图形,记录作物种类、长势,估算面积!一寸也不许漏!”
衙役和书吏们精神大振,立刻行动起来。这下有了确凿目标,干起活来又快又准。
刁管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边使眼色让家丁赶紧回去报信,一边还想上前纠缠干扰勘测。他见沈甜柚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查看一株油菜,竟恶向胆边生,悄悄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想朝蜂箱那边扔去,惊扰蜂群,制造混乱。
他刚扬起手,还没来得及扔出——
或许是他动作太大,或许是手中土块的气味刺激了附近巡逻的警戒蜂,又或许是蜂群感知到了这个试图破坏它们家园和“粮食情报”的家伙的恶意——
“嗡——!”
一阵急促的振翅声,几十只原本在附近花间忙碌的“金环蜂”,瞬间调转方向,如同发现了入侵者的卫士,朝着刁管事猛扑过去!
“啊!”刁管事大惊失色,扔掉土块,挥舞双手想驱赶。
可蜜蜂哪里是他能赶走的?尤其是被激怒的、体型较大的金环蜂。顷刻间,他的头脸、脖颈、手背,就被蜇了十几下!
“救命!救命啊!疼死我了!”刁管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头鼠窜。可蜜蜂认准了他,紧追不舍。他慌不择路,一脚踩进田边的泥水沟,摔了个四脚朝天,蜜蜂依旧不放过他。
等到闻讯赶来的林茂才带着更多家丁,用烟暂时驱散蜂群,将刁管事捞起来时,这位管事大人的脑袋,已经肿成了名副其实的“猪头”,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唇外翻,脸颊高耸,布满了红肿的包,模样凄惨又滑稽,哎哟哎哟地叫唤个不停。
林茂才看着眼前这乱象,再看看那些正在认真丈量、记录他“隐田”的官府人员,又看看不远处气定神闲、仿佛只是来春游的沈甜柚,和她身边那些嗡嗡作响的蜂箱,眼前一黑,知道大势已去。
沈甜柚走到被搀扶着、狼狈不堪的刁管事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刁管事,现在可以说了吧?这片地,还有之前那片‘砾石麦田’,到底是谁的?在册多少,实有多少?为何隐瞒?”
刁管事被蜇得痛不欲生,又见东家脸色铁青,知道瞒不住了,再硬扛,说不定这位沈侍郎还能弄出更厉害的东西(比如放出更多蜜蜂),只得哭嚎着招供:“是……是老爷的……都是林家的地……麦田实有八百亩,这里……这里谷地有一千二百亩,种了油菜和豆子……后山坳里……还有三百多亩旱地种了高粱……册上……册上只记了三百亩下等坡地……都是为了少交点税……哎哟,我的脸……”
他这一开口,如同堤坝泄洪,将林家多年来通过“以良作劣”、“有田无册”、贿赂胥吏等手段隐瞒的大量田产,吐露了个七七八八。书吏们运笔如飞,记录在案。
林茂才浑身发抖,指着刁管事:“你……你胡言乱语!”却又无力反驳,因为衙役们已经按刁管事所指,在后山坳里又发现了那片高粱地。
铁证如山。
沈甜柚不再看他们,对老吏道:“都记下了?实地勘测,与管事口供、蜂群指向,互为印证。重新绘制此处的‘鱼鳞图’,一块地也不许少,该是什么等地就是什么等地。至于林同知隐瞒田产、偷漏税赋之事,人证物证俱在,依律上报处置。”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完成“侦察”任务、陆续归巢的蜜蜂,阳光下,它们翅膀上的金环闪闪发亮。
“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对身旁的户房主事说,“回去写个条陈,将今日用蜜蜂辅助勘测隐田之法,详细记录,连同这几箱‘金环蜂’的功劳,一并呈报朝廷。此法或许可推广于山林、丘陵等不易勘察之地,专治各种‘谎报贫瘠’、‘隐藏黑田’。”
很快,“沈侍郎用蜜蜂查隐田,林家管事被蜇成猪头全招了”的奇闻,像长了翅膀,传遍了三河郡,继而飞向京城。百姓们听得拍手称快,将其编成段子,口口相传。而各地那些心中有鬼的豪强地主、贪官污吏,听到“蜜蜂”二字,就忍不住觉得脸上身上莫名刺痒,心里发虚。
朝廷的嘉奖很快下来,皇帝对此奇思妙想和显著成效大为赞赏。尤其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皇帝御赐的奖赏,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个特制的、尺许见方的、用上好金丝楠木打造、雕着龙纹、镶着金边的——蜂箱。
箱盖上御笔亲题:“明察秋毫”。
圣旨言明,此“金蜂箱”不赐予个人,而是存入户部国库正堂,作为“镇库之宝”之一,以彰“农政创新,法网如蜂,无微不察”之意。
从此以后,但凡有户部或御史核查地方田亩账册,遇到疑难点或地方搪塞,有时便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一句:“看来得上奏,请出‘金蜂箱’去当地转转了。”
而被核查的官员,无论品级多高,一听“金蜂箱”三字,往往先是一个激灵,继而腿肚子隐隐发软,仿佛那箱子里随时能飞出无数追着自己猛蜇的“金环蜂”,将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田地老底,蜇得原形毕露。
这无形的威慑,有时比真派蜜蜂去,还要管用。毕竟,被蜇成猪头的刁管事那副尊容,通过人们的口耳相传,早已深入人心,成了某种“做亏心事下场”的生动注脚。
至于沈甜柚试验场里的那些“功臣”蜜蜂,则受到了最优厚的待遇,有专门的蜂农照料,产的蜜也格外香甜,被郡衙上下戏称为“监察蜜”,每次取蜜,大家都笑着来讨一点,说沾沾“明察”的灵气。
而“鱼鳞图册”的推广,在三河郡乃至后来逐渐推广的其他地区,因为有了“蜜蜂侦察”这把悬在头上的、无形的“利刺”,阻力果然小了许多。毕竟,你能瞒过人眼,能糊弄丈绳,还能骗过那些天天在田地上空飞来飞去、只认花朵不认人的小东西么?
土地的数字,终于开始一点点向着真实靠拢。而这背后,是一群小小蜜蜂,扇动翅膀,引发的意想不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