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鳞图册”这四个字,是沈甜柚在三河郡新政里,继“家眷考核”、“沼气推广”之后,扔出的又一块硬邦邦的石头,直直砸向大燕朝田亩管理那潭深不见底、浑了不知多少年的水。
所谓“鱼鳞图册”,并非真的在册子上画鱼鳞,而是前朝能臣创立的一种田亩登记管理之法。其核心,是将一乡一里之地,以“圩”(圩田单位)或“都”(行政单位)为纲,以田主为目,将每块田地按实际形状、大小、四至、肥瘠、坐落,绘制成图,状如鱼鳞层层相叠,故名“鱼鳞图”。图旁标注业主姓名、田亩面积、应纳粮税,一目了然。图册与实地勘测严格对应,一式数份,分存于县、府、户部,互为稽核,理论上能有效遏制隐瞒田产、飞洒诡寄(将田产分散登记在他人名下以逃税)、挪移界址等积弊。
想法是好的,制度是先进的,但在执行了百十年后,早已被地方豪强、胥吏、乃至一些不那么“清正”的官员,联手蛀成了筛子。旧册年久失修,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新册登记,要么敷衍了事,要么被利益相关者上下其手,将良田记作贫地,将百亩隐为十亩,甚至干脆“有田无册,有册无田”。朝廷赋税,十成能收到六七成,已是“良吏”;而真正的负担,则层层转嫁到无权无势的小民头上。
沈甜柚要在三河郡推行新政,清丈田亩,理顺税赋,是绕不过去的坎。她决定,就以三河郡为试点,重造“鱼鳞图册”,而且要造得比祖宗之法更“较真”、更“死心眼”。
她抽调人手,招募了一批略通文墨、家境贫寒、与本地豪强牵扯少的书生和退役老吏为“丈田员”,又请了几位精通测绘的老匠人,带着简陋但足够用的测量工具(罗盘、丈绳、简易水平仪),准备先从郡城周边的几个乡开始,重新实地勘测,一笔一划,重新绘制“鱼鳞图”。
消息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普通小民拍手称快,巴不得官府把这糊涂账算清楚。可那些平日里田连阡陌、却只在册上登记寥寥数百亩的“大户”们,可就坐不住了。
城南五十里,有个林家镇。镇子大半田产,都姓林。林家的家主林茂才,捐了个同知虚衔,是本地数一数二的乡绅,与郡城、甚至省里一些官员都“交情匪浅”。林家有良田近万亩,水田旱地皆有,还有大片山林。可在官府的田赋黄册上,林家登记在册的纳税田地,不过两千三百亩,且大半标注为“下等旱地”、“贫瘠山地”。
沈甜柚派出的丈田队,第一站就扑向了林家镇。
林茂才得到消息,不慌不忙。他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等丈田员们带着工具,在他的“热情”接待下,来到镇外一片连绵的坡地前时,林茂才指着那片明显经过精心耕作、垄沟整齐、麦苗(已近收获季)长势颇好的土地,愁眉苦脸地叹气:
“诸位上差辛苦。不瞒各位,这片地,看着还行,实则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这都是祖上留下来的薄产,地方虽是大了些,可土质极差,下面全是石头蛋子,存不住水,也留不住肥。种一升,收不了一捧,年年往里贴钱。您看这麦子,杆子细,穗子小,都是样子货!实在当不得‘良田’二字。在下的田赋册子上,这几处登的都是‘下等砾石坡地’,亩产……唉,不提也罢,能糊口就不错了。”
他身边几个管事、庄头也跟着帮腔,大倒苦水,什么“一锄头下去火星溅”、“浇三缸水渗两缸半”、“老鼠来了都含着泪走”。
丈田员们都是生手,看着那长势明明不错的麦田,又听着林茂才等人信誓旦旦,还将早已准备好的、盖着陈旧官印的田契副本和赋税册子拿出来佐证,一时也有些拿不准。田赋册上白纸黑字写着“下等砾石地”,他们若贸然记为良田,惹出纠纷,责任不小。
带队的老吏经验丰富些,蹲下身抓了把土捻了捻,又看了看麦秆,心里有些疑惑,这土不像那么贫瘠,麦子也不像“样子货”。可林茂才在当地势力盘根错节,没有确凿证据,他也不敢硬顶。第一次丈量,就在这种含糊和扯皮中,勉强将这片地登记为“中下等坡地”,面积也按林茂才提供的、明显缩了水的数字记录。
消息传回郡衙,沈甜柚看着那份明显带着水分和妥协的初勘文书,没发火,只是若有所思。
“林茂才说他那是‘砾石坡地’,亩产极低?”她问。
“是,林同知和他的庄头都这么说,还有旧册为证。”老吏答道。
“他田里种的是什么?”
“冬小麦,快熟了。”
“旁边呢?挨着他的地,别人家种的是什么?”
“这……有几户小户,种的是豆子,还有些是休耕的荒地。”
沈甜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接下来的几天,她似乎把林家镇这事给忘了,转而忙起了另一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养蜂。
她在试验场旁边,辟出了一块地,弄来了十几箱蜜蜂。不是本地常见的土蜂,而是她托了海商的关系,花大价钱从更南边引进的“金环蜂”,这种蜂个头大,采集能力强,飞行距离远,对蜜源尤其敏感。她请了有经验的老蜂农精心照料,自己也得空就去看看,记录蜂群的习性,甚至还试着用特制的、气味极淡的染料,标记了一些工蜂。
郡衙里的人不明所以,只当沈侍郎又有啥新奇的“农政”点子,或许是研究蜜蜂授粉增产?倒也无人过多在意。
只有沈甜柚自己清楚她要干什么。蜜蜂为了采蜜采粉,每日在方圆数里乃至十数里内飞行,它们用触角和复眼,忠实记录着飞行范围内每一种开花植物的位置、种类、面积。哪里的花多,哪里的蜜甜,它们一清二楚。这种“侦察”能力,是任何丈量工具和人力勘查都难以比拟的,尤其是在对方刻意隐瞒、地表作物可能具有欺骗性的时候。
几天后,林家镇外那片“砾石坡地”的冬小麦,进入了灌浆后期,一些早熟的麦穗顶端,开始抽出细小的、淡绿色的麦花。麦花几乎不为人眼所察,也没有鲜艳的颜色和香气,但它确确实实是花,能产生花粉。
与此同时,沈甜柚标记的那几箱“金环蜂”,经过一段时间适应和环境熟悉,进入了活跃的采集期。
这天清晨,天色微明。沈甜柚带着她的“蜂军”,以及一队精干的衙役、户房书吏,还有那个之前去丈田的老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林家镇外,在一片小树林后设下临时据点。蜂箱被小心地排列开。
“沈大人,您这是……”老吏看着那些嗡嗡作响的蜂箱,心里直打鼓。
“林同知不是说他的地只长‘样子货’,下面都是石头,存不住水肥吗?”沈甜柚检查着蜂箱的巢门,语气平淡,“咱们就看看,他这‘样子货’的花粉,能引来多少‘实心’的蜜蜂。蜜蜂这东西,最实在,哪儿有真粮食,它们往哪儿飞。”
她打开巢门,又让蜂农点燃特制的、带有引导信息素的烟罐(微弱,对人无害,但能刺激蜂群向特定方向探索)。早已跃跃欲试的工蜂们,成群结队涌出蜂箱,在空中盘旋片刻,似乎在接受“指令”和辨识风向,然后,如同得到号令的士兵,朝着一个方向——正是林家那片“砾石坡地”以及其更后方、被树林稍稍遮挡的区域——铺天盖地地飞去!
那景象颇为壮观,阳光下,蜂群如同一片移动的、闪烁着金光的云雾。
沈甜柚对老吏和书吏们说:“记住蜂群主要的飞行方向和落点区域。尤其是那些蜂群密集盘旋、反复降落的地点。”
众人不敢怠慢,紧紧盯着。
蜂群飞抵麦田上空。正如沈甜柚所料,正在扬花的麦田,尽管花朵微不足道,但对于对食物来源极端敏感的蜜蜂来说,依然是明确的目标。大量工蜂落在麦穗上,辛勤采集着稀薄但确实存在的花粉。
然而,观察了一会儿,老吏和几个眼尖的衙役发现了不寻常。相当一部分蜜蜂,并未停留在眼前这片“砾石坡地”的麦田上,而是越过田垄,飞向了更后方那片被林茂才称为“只有些杂木、荆棘的废弃山岗”的方向,并且在那里盘旋不散,降落密集。
“那边……好像不是麦田?”老吏眯着眼看。
“走,过去看看。”沈甜柚一挥手,带着人,跟着蜂群的指引,朝那片“废弃山岗”走去。
林家庄子上的管事早就注意到了这群不速之客和诡异的蜂群,急忙派人回去禀报,自己也带着几个家丁,急匆匆赶来拦阻。
“诸位上差!留步!留步啊!”管事姓刁,满脸堆笑,张开手臂挡在前面,“那边是荒山野岭,荆棘密布,还有野猪出没,危险得很!可去不得!沈侍郎,您千金之体,更不能涉险啊!”
“荒山野岭?”沈甜柚指了指头顶依旧有蜜蜂不断飞入的树林后方,“那这些蜜蜂,飞去荒山野岭做什么?采荆棘的花粉么?”
刁管事语塞,强笑道:“这……蜜蜂乱飞,哪说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