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懿旨,是在一个春末夏初、莺飞草长的好日子里,传到沈甜柚手中的。彼时,她正蹲在三河郡试验田的田埂上,对着一株叶片发黄的“金薯”苗皱眉苦思,琢磨是缺了氮还是生了什么看不见的小虫。
懿旨写得很客气,很委婉,充满了母仪天下的端庄与忧思。大意是:近来听闻京城有些高门贵女,不思修身养性,反而沾染奢靡浮躁之风,闺阁之内,德行有亏。皇后娘娘心系教化,深感女子德行关乎家国风气,有意整肃。然宫中女官出宫查验,多有不便,常吃闭门羹。素闻沈侍郎善于教化,别出心裁(皇后原话是“颇有巧思”),特请沈侍郎兼任“闺阁风纪巡察使”,协理此事,务使名门淑媛,德行归厚。
捧着这卷明黄色的懿旨,沈甜柚半晌没吱声,脸上表情有点古怪。让她去管田里的虫子,地里的肥,甚至朝堂上吵架,她都觉得比这“整肃闺阁德行”来得顺手。那些高门深院里的夫人小姐,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规矩比田垄还多,心思比嫁接的接口还弯绕,她去“巡察”?怕不是要被绣花针和闲话给扎成筛子。
可皇后的面子不能不给,这“风纪”问题,似乎又隐约和她之前搞的“家眷考核”有点联系——后院不安,前庭难宁。
沈甜柚叹了口气,把懿旨卷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行吧,既然是“巡察使”,总得“巡察”出点样子。那些夫人小姐们不是喜欢用“规矩”、“体面”当挡箭牌,闭门不见宫中女官吗?那她就找个她们没法拒绝的“体面”场合,用她们最喜欢的“风雅”方式,来会一会这“闺阁德行”。
几天后,一封封措辞雅致、印着清雅梅花的帖子,送到了京城各大高门府邸。帖子是以皇后娘娘关心闺阁、体恤贵女的名义发出的,邀各家适龄未嫁的嫡出小姐,于三日后,赴城西皇家别苑“沁芳园”,参加“初夏赏花暨才德品鉴雅集”。帖子末尾还特别注明:皇后娘娘将亲赐彩头,以嘉奖德才兼备者。
赏花宴?品鉴雅集?还有皇后彩头!
这下,谁还敢说“闭门”?谁还能说“不便”?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一时间,各府后院忙碌起来,裁新衣,打首饰,熏香囊,急训礼仪,连走路先迈哪只脚、微笑露几颗牙齿,都被嬷嬷们反复锤炼。至于“德行”考核?夫人们相视一笑,心照不宣。无非是看看女红是否精巧,书画是否雅致,仪态是否端庄,再背几段《女诫》、《列女传》,能有多大难处?自家女儿哪个不是自小严格教养出来的?这“巡察使”沈甜柚,听说是个粗野丫头,怕不是也想学着附庸风雅,走个过场罢了。
三日后,沁芳园。果然名不虚传,奇花异草,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几十位盛装打扮的贵女,在各自母亲或嬷嬷的陪伴下,袅袅婷婷而来,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真是人比花娇。夫人们相互寒暄,眼神里却藏着比较与打量。
沈甜柚今日也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是宫里尚服局按品级赶制的女官常服,比她的粗布衫裙要正式华丽些,但依旧去掉了许多繁琐装饰,只在领口袖边绣了简单的缠枝纹,头发也只用玉簪绾起,清爽利落。她站在水榭主位旁,看着眼前这片衣香鬓影,表情平静。
皇后娘娘并未亲至,但派了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女官前来坐镇,以示重视。
简单的开场和礼仪过后,赏花宴按部就班地进行。先是自由赏花,贵女们三三两两,执扇掩面,低声笑语,吟诵几句前人咏花的诗词,倒也显得文雅。接着是茶点时间,精致的瓷碟里盛着各色点心,贵女们小口品尝,仪态万千。
气氛一直很“正常”,很“闺阁”。几位夫人交换着眼神,嘴角露出些许“不过如此”的笑意。
然后,沈甜柚站了起来,走到水榭中央。
“诸位小姐,今日春光烂漫,百花争妍,皇后娘娘心系各位,特设此宴,不仅为赏花,更为品鉴才德。”她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才者,非仅诗词歌赋,女红书画;德者,亦非空谈贞静娴淑。皇后娘娘尝言,女子于国于家,责任甚重,不可只知风花雪月,不闻窗外实事。尤其如今朝廷重农恤民,新政方兴,我等女子,虽处深闺,亦当知晓民生疾苦,明辨稼穑艰难,方是真正的‘明理’、‘贤德’。”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贵女们面面相觑,夫人们皱起了眉头。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味?
沈甜柚不理会那些细微的反应,拍了拍手。立刻有几名内侍抬上来几张大案,案上摆放的,不是笔墨纸砚,也不是绣架琴筝,而是一捆捆带着泥土的、新鲜的、甚至还有些虫眼的作物植株,一堆堆不同色泽的土壤样本,几杆小巧的秤,一些瓶瓶罐罐,还有——厚厚几摞装订好的册子。
“故今日这‘才德品鉴’第一项,”沈甜柚随手拿起一株叶片宽大、根系发达的植物,“便考考诸位小姐的眼力与见识。有谁能识得此物?并说出其名、大致播种时节、及一样主要用途?”
贵女们:“……?”
那是一株……草?还是菜?叶子这么大,绿油油的,根上还带着泥巴。她们平日里见的,是盆景里的兰草,是画上的牡丹,是衣料上的缠枝莲,何曾见过这等刚从地里拔出来、甚至还可能有虫子的“粗物”?
一位胆子稍大些的小姐,犹豫着开口:“此物……叶片宽大,形似……芭蕉?”
沈甜柚摇头:“非也。此乃芋头。春末夏初种,秋冬收其块茎,可作主食,亦可作菜,荒年可充饥。其叶柄亦可食。”
她又拿起一包颗粒细小、颜色暗红的种子:“此为何物?”
“……” 无人应答。
“此乃苋菜籽。苋菜易种快长,春夏可多次采摘嫩叶食用,营养丰富,俗称‘长寿菜’。”
接着,她指向那些土壤样本:“这里有几份土,分别取自旱地、水田、坡地和宅旁菜园。请分辨其大致肥力高低,并说出理由。”
贵女们看着那些颜色、质地各异的泥土,有的还混杂着草根碎石,表情从茫然到无措,再到隐隐的羞恼。她们的手指是用来抚琴、执笔、绣花的,不是用来捏泥巴的!这成何体统!
一位夫人忍不住了,强笑着开口:“沈巡察使,小女们自幼学习诗书礼仪,这田土之物,怕是……”
“夫人,”沈甜柚转向她,语气平和,“诗书礼仪,教的是做人道理。可若连养活人的五谷、脚下的土地都一无所知,这道理,岂不成了无根之木,空中楼阁?皇后娘娘忧心闺阁浮华,正在于此。不知民生根本,何谈德行厚重?”
那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甜柚又拿起那些册子:“此乃本官着人编写的《农政要术简易图说》,内有常见作物图样、习性、农时农谚,以及简易的土壤辨识、肥料制作之法。今日便以此书为考纲。接下来,请诸位小姐移步案前,限一炷香时间,现场翻阅此书,随后答题。题目就在诸位面前的信封内。”
内侍们点燃线香,然后将那些装着“考题”的信封,分发到每位贵女面前的小几上。
水榭内的气氛,从刚才的矜持文雅,瞬间变得紧绷、尴尬,甚至有些荒诞。贵女们看着面前那本散发着“土气”的图册,和那个神秘的信封,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咬紧了嘴唇,有的求助地看向自己的母亲。这算什么“才德品鉴”?这分明是刁难!是折辱!
可皇后派来的女官就在上首坐着,神色肃然。无人敢公然反抗。
线香袅袅。贵女们不得不硬着头皮,翻开那本《农政要术简易图说》。里面果然是各种她们不认识的作物图画,还有“浸种”、“催芽”、“堆肥”等古怪字眼,配着简单直白的说明。看得人头昏眼花。
香燃尽。
“时间到,请诸位小姐拆看考题,并在一刻钟内,将答案写在面前的纸上。”
贵女们颤抖着手拆开信封。里面的考题,再次让她们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