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太子萧明接到父皇口谕,让他去三河郡“看看沈侍郎的新政实务,尤其是农政推行”时,心里是带着几分雀跃和好奇的。他十岁,正是对书本外一切充满探索欲的年纪。金銮殿上为“开海”捧出“探海”船模型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打心眼里觉得那位总能把朝堂搅得风生水起、又能让地里多长出粮食的沈姐姐,是个顶顶厉害也顶顶有趣的人。父皇让他去“监督”,嗯,其实就是去学习,这差事,比在东宫听老夫子们“之乎者也”有意思多了。
他换下太子常服,穿了身利落的宝蓝箭袖锦袍,蹬着小牛皮靴,带着几名同样便装的侍卫和一名老成持重的詹事府属官,兴致勃勃地出发了。一路春风拂面,杨柳新绿,太子殿下心情颇佳,甚至开始想象自己如何在田间地头“指点江山”,沈姐姐又如何钦佩他这位“储君”的见识不凡。
然而,这美好的想象,在抵达三河郡城郊那个被圈起来、挂着“郡衙农政司直属实验场”木牌的院子门口时,遭遇了第一次冲击。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发酵、腥臊、泥土和某种独特“生命气息”的味道,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孔。那味道如此浓烈,如此“生动”,以至于随行那位素来讲究的属官脸色瞬间一白,用袖子掩住了口鼻。连侍卫们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太子殿下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后仰的身体和瞬间屏住的呼吸,泄露了他的真实感受。
沈甜柚已经等在门口,依旧是一身方便干活的粗布衣裙,裤脚挽着,沾着泥点,笑吟吟的,仿佛完全闻不到那股味道。“殿下远来辛苦,快请进。今日正好有几样新东西,请殿下一观。”
太子矜持地点点头,迈步进门。然后,他就看到了此行的“重点观察对象”——一排整齐但绝谈不上洁净的砖石猪圈。几十头肥瘦不一的猪,在圈里哼哼唧唧,有的在槽边拱食,有的在泥水里打滚,更多的则是悠闲地躺在角落,身下是厚厚一层……不可名状的污物。那股浓烈的气味,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太子的脚步顿住了。他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见过最“野性”的动物,大概是御花园里被精心喂养、羽毛光鲜的孔雀和仙鹤。如此鲜活、如此“接地气”、如此……气味磅礴的猪群,以及它们创造的“生活环境”,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范围。那不仅仅是臭,是一种复杂的、极具存在感的、属于最底层劳作与生命繁衍的原始气息。
“殿下,这边请。”沈甜柚仿佛没看见太子殿下略显僵硬的脸色,引着他往猪圈一侧走去,那里有几个用青砖砌成的、上面盖着厚重木板的方形池子,旁边还连着些竹管和陶罐,看起来颇为古怪。
随着靠近,那股味道更加具体而微,太子觉得自己的锦袍似乎都开始吸附这种气息。他身后的属官已经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强自忍住。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做木头人。
“沈……沈侍郎,”太子终于忍不住,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开口,但微微发紧的声线还是出卖了他,“此地……气味着实……是否先看看他处?比如新式水车,或是嫁接的果木……”
沈甜柚停下脚步,转过身,从怀里掏出几个叠得方方正正、用细棉布缝制的小方块,递给太子和他的随从。“殿下,诸位大人,戴上这个试试。”
太子疑惑地接过,展开,发现是个能罩住口鼻的罩子,两侧有细绳可以系在脑后,罩子内侧似乎还缝着些晒干的、散发着清凉气味的草叶。
“这是下官让人做的‘薄荷口罩’,里头缝了提神醒脑的薄荷叶、艾草末,多少能挡挡味道。”甜柚自己先熟练地戴上一个,声音透过棉布闷闷的,但眼神里的笑意清晰可见。
太子犹豫了一下,看着沈甜柚坦然的样子,又瞥了眼那“生机勃勃”的猪圈,终究还是学着戴上了。一股清凉辛洌的香气顿时冲淡了那股浓浊,虽然不能完全隔绝,但确实好受了许多。随从们也纷纷戴上,脸色稍霁。
“多谢沈侍郎。”太子隔着口罩,声音也闷了些,但总算能正常说话了,“此地……便是农政之一环?”
“正是。”甜柚走到一个盖着木板的池子旁,拍了拍那厚重的木板,“殿下可知道,这猪圈里每日产生的粪污,除了肥田,还能做什么?”
太子茫然摇头。粪便是污秽之物,用来肥田已是物尽其用,还能做什么?难不成还能吃?
“能烧。”沈甜柚语出惊人。
“烧?”太子瞪大了眼睛,连他身后的属官和侍卫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粪便……烧?那得是什么味儿?能点着吗?
“不错,烧。但不是直接烧这脏东西。”甜柚示意旁边一个穿着短打、满手老茧的老农工上前揭开一块木板。木板下,是一个深坑,里面是浓稠的、暗褐色的浆状物,正在微微冒着气泡,味道……即便戴着口罩,也能感觉到一股更加复杂、更加“有劲”的发酵气味扑面而来。
“这叫沼气池。”甜柚指着池子解释,“把猪粪、人畜粪便、还有秸秆、杂草、厨余垃圾等,按比例和水混合,倒进这密闭的池子里。池子分上下两层,下层发酵,上层储气。这些东西在底下,没有空气,会慢慢腐烂,产生一种气,我们管它叫‘沼气’。这种气,可以像柴薪一样点燃,用来烧水、做饭、点灯。”
太子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那冒着泡的污浊浆液,又看看沈甜柚认真的脸,觉得这简直像是天方夜谭。污秽之物,封在池子里,就能变出可以烧的火?这……这合乎圣贤书里的哪一道?
“沈侍郎,此说……可有凭据?”那位属官忍不住质疑,“下官读过些杂书,只知金石之物或可生火,这污秽腐烂之物……实在闻所未闻。”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甜柚也不争辩,对那老农工点点头,“老陈,把导气管接上,试试看今天气足不足。”
老陈应了一声,熟练地将池子旁边一根竹管(接口处用桐油和生麻缠得紧密)上的塞子拔掉,将竹管另一头,接上一个形状奇特、似乎是陶土烧制的、带有小喷口的装置。然后,他拿过一根一头缠着油布的长棍,在旁边的火盆里点燃。
太子和随从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后退了小半步,既好奇又带着点对未知的警惕。
老陈将点燃的火棍,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个陶制喷口。
就在火苗即将触碰到喷口的瞬间——
“噗!”
一声轻微的、类似叹息的喷气声响起,紧接着,一道幽蓝中带着点淡黄的、稳定的火苗,从喷口“呼”地一声窜了出来!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明显的热力。
真的……点着了!
太子猛地向前一步,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贴到那火苗上去看。属官也忘了掩鼻,张大了嘴巴。侍卫们更是面面相觑,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污秽之物……真的生出了火!这火看起来和柴火、炭火没什么不同,甚至似乎更干净些(没有烟),但它确确实实,是从那个装着粪污的池子里引出来的!
“这……这……”太子指着那簇火苗,又指指沼气池,话都说不利索了,“沈姐姐,这、这是何道理?”
看到太子连“沈侍郎”都不叫了,直接喊出了私下更亲近的称呼,甜柚笑了。“殿下,这道理其实不复杂。天地万物,自有其循环转化之道。粪便、秸秆这些,本就是草木、粮食所化,内含‘精气’。在密闭无气的池中,自有看不见的微小生灵(她暂时没法解释微生物)将其分解,释放出这种可以燃烧的‘气’。这就像……嗯,就像柴薪燃烧冒烟,是柴里的‘精气’变成了热和光;而这沼气,是粪污里的‘精气’,在腐烂时先变成气,再点燃变成热和光。只是换了个法子,走了另一条路。”
这个比喻对十岁的太子来说,新奇又有些玄妙,但他似乎能模模糊糊地理解一点:这不是妖法,是天地间某种他不知道的“道理”在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