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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82章 大理寺稽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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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掌管天下刑名复核,庄严肃穆,平日里连鸟雀飞过都似乎要放轻些翅膀。可今儿个,这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从大清早就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带着泥土和青草味儿的“活泼”气息。

起因是那位名声在外、如今又多了个“专治各种不服”名头的沈甜柚沈侍郎,奉旨带队,来大理寺“交流学习”——这是官面上的说法。实际是皇帝一道手谕,让她领着新组建的“新政督行司”几个精干吏员,来查大理寺历年积压的、涉及田土农地的案件。

带队的钦差是自家女儿,被查的对象是自己……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子尴尬。大理寺正卿沈文晏,沈甜柚的亲爹,从接到消息起,那张惯常严肃得能拧出墨汁的脸上,就多了几条不明显的、愁出来的褶子。倒不是他怕女儿查出什么,他行得正坐得端,一辈子谨慎,可这大理寺,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大理寺啊。积案如山,尤其是田土纠纷,剪不断理还乱,哪是那么容易清的?

沈大人心里打鼓,面上还得端着。一大清早,就带着几位少卿、寺丞,穿戴整齐,在大理寺门口“恭候”钦差。心里默念:祖宗保佑,这丫头可别像在三河郡那样,把大理寺的房顶给掀了。

沈甜柚来了。没穿官服,一身利落的靛蓝色细布裙褂,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根木簪,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干练的年轻吏员,人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看着不像来查案的,倒像来赶集的。

“沈大人,诸位大人,叨扰了。”沈甜柚规规矩矩行了礼,脸上笑眯眯的,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把父亲和他身后一群神色各异的同僚扫了一遍。

寒暄两句,沈甜柚也不绕弯子:“奉旨办差,还请沈大人行个方便,将大理寺近十年,哦不,近十五年,所有涉及田土、山林、水源、房屋地界等纠纷,尚未审结复核的案卷,都调出来吧。”

十五年!几位少卿嘴角抽了抽。沈文晏倒是镇定,一挥手:“按沈侍郎说的办。”心里却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大理寺的案牍库,浩如烟海。一箱箱、一摞摞蒙着厚厚灰尘的卷宗被抬了出来,堆满了整整三个偏厅。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沈甜柚带来的人,加上大理寺派来协助的书吏,开始按年份、地域分类。

这一整理,就花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沈甜柚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清单,走进了父亲办公的签押房。沈文晏正在批阅公文,见她进来,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爹,”甜柚把清单递过去,没叫“沈大人”,语气也随意了些,但表情很认真,“您先看看这个。”

沈文晏接过,只扫了一眼最上面的总数,手就抖了一下。

“经初步清理,大理寺现存积压未结之涉农土地纠纷案,共计……三百二十七桩。”沈文晏念出那个数字,声音有点发干。他知道积案多,但没想到多到这个地步。

清单后面,还附了简单的分类:争水械斗致伤致死的,七十八桩;田界不清邻里成仇的,一百零三桩;豪强侵占平民田产的,四十五桩;宗族坟山风水纠纷的,三十一桩;其他各类,七十桩。最早的案子,可以追溯到二十一年前,原告和被告坟头的草,怕是都换了好几茬了。

“三百二十七桩……”沈文晏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鼻梁,“甜柚,不是为父推诿。这些案子,大多年代久远,证据湮灭,当事人或死或散。更棘手的是,其中牵扯地方豪强、宗族势力的,不在少数。他们或相互勾结,或各有靠山,地方官不敢深究,只能和稀泥,或者干脆压着不办,一级级报上来,最终就堆在了这里。判,无从下手;不判,民怨沸腾。实是……烫手的山芋啊。”

他说的恳切,也是实情。大理寺不是初审衙门,很多案子复核时需要发回重审,但下面往往推诿塞责,或者干脆“拖”字诀,一来二去,就成了死结。

沈甜柚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几株在春风中舒展枝条的老树,忽然问:“爹,您说,这三百二十七桩案子里,有多少是真的铁证如山、复杂到神仙也断不清的?”

沈文晏一愣。

“又有多少,是事实清楚、道理明白,只不过因为涉及了‘豪强’、‘势力’,就被人为地搅浑了水,或者干脆被‘拖’成了无头案?”甜柚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着父亲,“咱们大理寺,掌天下刑名,求的是个‘公’字。若是都因着‘难判’、‘棘手’,就把案子这么一年年压着,那这‘公’字,不就成了一纸空文,成了书架上落灰的摆设?那些等着公道的百姓,是不是就得等到海枯石烂?”

沈文晏被女儿问得有些哑口,沉默半晌,才道:“道理为父岂会不知?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桩案子判下去,得罪的可能就是一族人,甚至一方势力。下面州县推诿,也有他们的难处。”

“他们的难处,是怕得罪人,怕丢乌纱帽。”甜柚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清单,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数字,“可咱们的难处呢?咱们的难处,是这三百二十七桩案子背后,可能上千个日夜盼着官府给句话的百姓!是他们被占了田地的眼泪,是被打破了头的伤痛,是祖坟被强占的屈辱!爹,咱们坐在这高堂之上,批阅的是冷冰冰的卷宗,可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一家人的身家性命,是几代人的恩怨情仇!”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灼人的力量:“下面怕得罪人,不敢判。咱们要是也怕,那这天下,还有说理的地方吗?新政要推行,要让人信服,首先就得让人相信,官府是讲理的,是能给他们做主的!如果连田地产权这种最根本的事都理不清、断不明,百姓怎么会相信咱们能带他们过好日子?他们只会觉得,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

沈文晏看着女儿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心中震动。他何尝没有过这样的热血和义愤?只是几十年宦海沉浮,见多了龌龊,碰多了钉子,那份锐气,早已被磨平了许多。此刻被女儿这般直指核心地质问,他竟有些羞愧。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沈文晏的语气松动了。

“先易后难,先清积案,立起规矩!”甜柚眼神坚定,“就从那些事实相对清楚、只是被拖着的案子入手。咱们亲自来断,给下面打个样!也让那些想继续‘和稀泥’、‘拖字诀’的人看看,这案,到底该怎么判,能不能判!”

沈文晏沉吟片刻,最终重重一点头:“好!就依你!为父这把老骨头,也跟你拼一回!只是……”他看向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从哪里入手?”

甜柚早就有了主意。她从那三百多桩案子里,先筛出了争议相对较小、事实比较清晰、多因田界不清、分家不均、邻里琐事引发的纠纷,共计一百零三桩。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大理寺官员瞠目结舌的决定。

第二天,大理寺最大的中堂被腾了出来。没有高案,没有惊堂木,只有几十张长条桌拼成一个大方台。方台上,分区域堆放着那一百零三桩案子的卷宗摘要(她带人连夜摘录的)。方台四周,摆上了许多条凳。堂外贴出告示:大理寺即日起,集中审理积年田土小案,相关人等,可凭旧日告状凭证或身份文书,前来陈情,当场审理,当场出具文书!

消息传出,整个京城都轰动了。老百姓将信将疑,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还真有不少人拿着发黄的状纸、地契,扶老携幼地来了。大理寺门口,前所未有地排起了长队。

沈文晏坐在主位,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手心有些冒汗。沈甜柚却镇定自若,她没坐,就站在父亲旁边,身边还站着两个嗓门特别大的书吏。

第一桩案子,是两兄弟争祖上传下的三亩水田,都说自己该多得,吵了十几年,从里正吵到县衙,又从府衙转到刑部,最后踢到了大理寺,一放就是七年。

甜柚听完两兄弟(如今都已是白发老者)声泪俱下的陈述,又看了地契和当年分家的粗糙文书,直接问:“你们兄弟,可还念一点手足之情?”

两兄弟都愣住,然后互相瞪了一眼,扭过头。

甜柚点点头,对旁边的书吏说:“记:争议田三亩。现勘明,地契为兄弟共有。鉴于年代久远,具体分划已不可考,双方各执一词。本庭裁定:田产不分割,由兄弟二人轮流耕种,一年一换。田税、徭役,按年轮值承担。若再有争执,则田产收归族中公有,用以祭祀,二人皆不得再沾手。”

两兄弟傻眼了。不分了?轮流种?那多麻烦!还想吵,可看着堂上那位年轻女官清凌凌的眼神,以及旁边那位严肃的大理寺正卿,又有些怵。

甜柚补了一句:“要么轮流种,要么充公祭祖,你们选。半柱香时间。”说完,真的让书吏点起一炷短短的线香。

香还没燃到三分之一,两兄弟就忙不迭地点头:“轮流种!我们轮流种!”总比一点都捞不着强啊!纠缠十几年,不就是为了那点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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