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河郡的春风,似乎总比别处多了点“不按常理”的劲儿。吹绿了田垄,吹开了沟渠,也把一份盖着郡守大印、墨迹簇新的《三河郡各级属官家眷德行考核与自查暂行条例》(民间简称“家眷考核令”),像蒲公英种子似的,吹进了郡衙每一个角落,更吹向了所有官员、胥吏,乃至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家中。
这份“条例”出自郡守沈甜柚的手笔,用词是她一贯的通俗直白,甚至有点“土气”,但意思清晰得像刚用溪水洗过的鹅卵石:
“为端肃官箴,淳厚民风,自即日起,三河郡凡在册官吏、有品级之属员,需如实填报《家眷德行簿》。填报范围包括:本人配偶、子女,同住之父母、岳父母(舅姑),及主要往来之近亲三代。填报事项包括但不限于:是否恪守本分、与邻里和睦、有无仗势欺人、盘剥乡里、插手讼狱、纵奴行凶、重利放贷、奢靡无度等情。限期半月,自查自纠,具结画押,交郡守衙门备查。凡有隐匿不报,或报后查实不端者,视情节轻重,轻则罚俸、记过,重则影响本官考绩,乃至去职查办。望诸君洁身自好,管束亲眷,共维新政清名。”
条例后头,还附了厚厚一叠空白的《家眷德行簿》表格,需要详细填写亲属姓名、关系、常住地、主要行为概述,并需两位非亲属的本地“德望老者”或“里正”签名作保。
公文下发那天,郡衙的签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跳舞的声音。主簿捧着那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公文和表格,脸皱得像颗苦核桃,手都在抖。他看看公文,又看看坐在上首、正用小锉刀专心修整一柄小铲子(据说是用来移栽“海外奇种”幼苗的)的沈甜柚,嘴巴张了又合,终于挤出声音:
“大、大人……这……这恐怕……不太合规矩吧?历朝历代,从未有考核官员,还要考核其家眷之理……这、这‘自查三代’……”
沈甜柚头也没抬,吹了吹铲子刃口:“王主簿,你说,咱们这新政,最难的是什么?”
王主簿一愣:“呃……是,是让百姓信服?”
“百姓为啥不信服?”甜柚放下小铲子,抬眼看他,杏眼里一派澄澈,“是因为咱们的垄沟挖得不够直,堆肥沤得不够臭,还是‘耐涝三号’的稻种不够好?”
“这……自然不是。”
“那是因为,”甜柚拿起桌上一枚新收上来的、饱满的麦穗,在指间捻着,“有些官,白天在衙门口说得天花乱坠,劝农课桑,爱民如子。可一转头,他家夫人收的租子比别人高三成,他小舅子开的粮铺大斗进小斗出,他老丈人看上的田地,总能‘恰好’变成无主荒地。百姓眼睛亮着呢。他们不会说‘此官政策不当’,他们只会说‘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新政?还不是变着法子刮地皮!’一颗老鼠屎,坏了咱们一锅好汤不说,还把灶台都给熏臭了,让真心想干活的人,也沾一身腥臊。”
她将那麦穗轻轻放回桌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新政要成,先得清风气。风气怎么清?光管前衙不够,后院的篱笆也得扎紧。自己屁股不干净,怎么有脸说别人地没扫干净?这《德行簿》,就是一面镜子,先照照自己,再照照家里人。觉得被侮辱了?那得先问问自己,是不是真有怕被照见的东西。”
王主簿哑口无言,额角渗出细汗。甜柚这话,看似对事不对人,可他听着,怎么就觉得脊背有点发凉呢?他家那婆娘,上月好像刚用他名帖,把娘家一个远房侄子塞进了漕运码头当了个小管事……
消息像长了腿,比春风跑得还快。不出半日,整个三河郡官场,乃至与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士绅圈子,全炸了。
“荒唐!荒谬!闻所未闻!”郡丞冯守礼(徐阶的门生之一)在家中书房,气得将那份公文连同空白表格撕得粉碎,雪白的纸片扬了满屋,“沈甜柚!她一介女流,侥幸得势,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将手伸到官员后宅,伸到士族私德上来!考核家眷?自查三代?她以为她是谁?宗正寺卿吗?简直欺人太甚!这是将朝廷命官、诗礼之家,视同那需要里正看管的贩夫走卒!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旁边坐着的几位本地颇有声望的致仕老臣、富绅,也个个面色铁青,胡须乱颤。
“冯大人所言极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乃私德,岂容公器窥探?”
“不错!我等士族,累世清名,闺阁之内,自有礼法,何需她一个黄毛丫头来指手画脚?”
“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折辱斯文!是想用这等下作手段,逼使我等就范,或者抓我等把柄!”
“冯兄,徐相在朝中,难道就坐视此等乱命施行?”
冯守礼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过厉色:“恩相早有安排!此乃乱命,绝非朝廷法度!我等岂能从之?非但不能从,还要联名上书,痛陈其非!我倒要看看,她沈甜柚如何收场!这《德行簿》,一张也不许填!我看她敢拿我等如何!”
“对!一张也不填!”
“撕了!都撕了!看这妖女能猖狂到几时!”
郡城里,暗流汹涌。不少官员回家,面对夫人好奇的询问,或是支支吾吾,或是怒斥“妇道人家莫问公事”,转头就将那烫手的表格塞进书架最底层,或干脆投进了灶膛。更有甚者,如冯守礼之流,公然串联,宣称抵制,一时间,“士族尊严不可辱”的呼声,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那份《德行簿》,成了官员们避之不及的毒刺,也成了考验所有人站位的试金石。
半月之期,转眼就到了最后一天。
郡守衙门二堂,气氛凝重。该交的《德行簿》,只收到了寥寥十几份,还多是些品级低微、家境清寒、自认“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佐杂小官。大部分官员,特别是那些与徐党有牵连、或自家本就不甚干净的,都选择了沉默和抵制。冯守礼甚至托病在家,连衙都不上了,摆明了不合作。
王主簿急得嘴角冒泡,偷偷看着端坐在公案后,正慢条斯理整理一叠厚厚旧档卷宗的沈甜柚。她今日穿了正式的官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用手指轻轻敲着那些卷宗的封皮,发出笃笃的轻响。
“大人,期限已到,这……收缴不上来,该如何是好?”王主簿硬着头皮问。
甜柚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冯郡丞还是告病?”
“是,说是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哦。”甜柚点点头,从那一叠旧档里,精准地抽出了一本边角磨损、纸色陈暗的册子,封皮上没有任何题名。“那就请能动弹的各位大人,都来二堂议事吧。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关于……如何体恤同僚,尤其是家风清正、教子有方的同僚。”
这话说得古怪。王主簿心里打鼓,却不敢多问,连忙派人去请。
不多时,能来的官员都到了,二堂里站了二三十人,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公案后气定神闲的沈甜柚,以及她手边那叠诡异的旧档。
甜柚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诸位大人,半月之期已满,《德行簿》收缴情况,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不少人低下头,或移开视线。“本官知道,很多人觉得此举不合规矩,折辱斯文,甚至有人称之为‘乱命’。”
她顿了顿,拿起最上面那本无名的旧册,轻轻拍了拍:“本官这里,有些陈年旧案,积压已久,一直没腾出手来料理。今日趁着等冯大人‘病愈’的功夫,挑几件与诸位听听,也好解解闷,看看咱们三河郡,过去都有些什么……‘家风清正’的佳话。”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