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甜柚示意书吏,“当场写具结文书,画押,用印!下一桩!”
干脆利落,不纠缠细枝末节,直指核心矛盾(都想得利),给出简单粗暴但相对公平的解决方案,并且设定时限,逼着当事人快速决断。
这效率,把旁边观摩的几位大理寺少卿看得一愣一愣的。还能这样审案?
接下来的案子,沈甜柚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因地制宜,灵活变通”。有争水渠走向的,她直接问清楚各自田亩位置和水源,拿根木棍在地上画出示意图,然后按田亩多寡和距离远近,现场分配用水时间和顺序,定下“水牌”,谁违规谁受罚。有争一棵老柿子树归属的,她问清树龄和每年结果大概价值,让两家竞价,出价高者得树,但需补偿对方一半钱款,然后树归出价者,但每年结果需分两成给邻居“尝鲜”…… 各种稀奇古怪的纠纷,在她那里,似乎都能找到个虽然不一定完全符合律条文、但能让双方勉强接受、快速了结的法子。
最精彩的一出,是处理一批涉及城郊“河滩地”的纠纷。那片河滩,原本是荒地,十几年前河水改道,淤泥堆积,渐渐成了可耕种的肥地。结果周围好几个村子,甚至一些城里的富户,都声称是自己祖上最先开垦,或者地契上包含了那块地(其实当年地契写得很模糊),扯皮打架好几年,伤了不下十人,案子滚雪球一样告上来,涉及二十几户,谁也说不清。
之前的官员一看就头大,干脆压着。
甜柚把二十几户当事人全叫到堂前,又让人取来那一片的简单地图(她提前让人去粗略勘测画的)。她听完各方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的陈述,又看了看那地图,忽然笑了。
“都别吵了。”她一拍桌子(拍的是沈文晏的惊堂木,沈大人嘴角抽了抽),等众人安静,才说,“你们都说这地是自己的,证据呢?拿得出来铁证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拿出模糊的地契,有人说祖上传下来的,有人说自己最先开荒……依旧是一团乱麻。
“既然都拿不出铁证,又都想要,”甜柚拿起地图,用炭笔在那片河滩地上“唰唰”画了几道线,将其大致划分为大小不等的二十几块,“那就抽签!”
“啊?”满堂皆惊,包括沈文晏。
“对,抽签。”甜柚说得理所当然,“抽到哪块,就是哪块。当场划定界桩,登记造册,以后各管各的,再起争执,以界桩和官府文书为准。抽签之前,把规矩说清楚:第一,抽签结果,天意决定,不得反悔;第二,抽到地后,三年内必须垦殖,不得荒废,违者收回;第三,共同出资,修建维护灌溉水渠,按地亩大小分摊费用。同意,就抽;不同意,这地就收归官府,另行处置,你们谁也别要。”
这法子,简直儿戏!可仔细一想,在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死结里,这似乎又是最快捷、相对最公平(至少机会均等)的办法了。总比年年打、年年告,最后谁都种不安生强。
二十几户人吵吵嚷嚷半天,最终,在“地归官府”的威胁下,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同意抽签。甜柚让人当场做了阄,让每户派代表来抽。过程倒也顺利,有人抽到好地块喜笑颜开,有人抽到边角地唉声叹气,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又有官府大印盖着,再不满也只能认了。
就这样,一桩纠缠数年的群体性纠纷,在沈甜柚“简单粗暴”的“抽签分地法”下,不到一个上午,尘埃落定。当最后一份具结文书用上大理寺鲜红的大印时,日头才刚刚偏西一点点。
整个中堂内外,先是寂静,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惊奇,有感慨,也有如释重负。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或者抱着试试心态的百姓,眼神都变了。这官,好像……真能办事?
接下来几天,沈甜柚就带着她那个小小的团队,和她那不得不坐镇、从一开始的惊疑不定到后来的麻木甚至偶尔觉得“似乎也行”的老爹,用类似“快刀斩乱麻”的风格,结合调解、仲裁、甚至抓阄、竞价等各种“非典型”手段,硬是在短短半个月内,将那一百零三桩“骨头案”里的八十二桩,彻底了结!剩下的二十一桩确实复杂或涉及更深层矛盾的,也理清了头绪,列出了后续调查或审理方向。
效率之高,结案率之高,让整个大理寺,乃至整个京城司法系统,都目瞪口呆。
这天夜里,月已中天。沈文晏的签押房里,灯火还亮着。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卷宗终于矮下去一大截,分门别类放好:已结案的,待复核的,需补充调查的,移交地方的……
沈文晏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看着对面还在伏案疾书、整理最后几份文书的女儿。烛光下,女儿的脸颊有些消瘦,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甜柚,”沈文晏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歇会儿吧。今天……不,这半个月,辛苦你了。”
甜柚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才舒了口气,摇摇头:“不辛苦,爹您才辛苦,陪着我们这么折腾。”她看着父亲明显疲惫但眼神却比以往清亮许多的面容,笑了笑,“爹,您看,有些事,不是不能办,是看想不想办,敢不敢办。咱们快一些,干脆一些,下面的人看着,也就知道含糊不过去了。这三百多桩案子是陈年旧账,但咱们清掉一批,立下规矩,以后再来的新案子,他们就不敢这么拖了。”
沈文晏点点头,心中感慨万千。他办案一生,讲究证据链完整,讲究程序无误,讲究各方平衡,却从未想过,有些沉疴,或许就需要一剂猛药,一种近乎“蛮横”的干脆利落,才能打破僵局。女儿这套,看似不讲“章法”,却直指人心,直指问题的核心——利益和效率。在底层百姓最关心的田土问题上,一个相对公平、能快速落地的结果,远比一个“绝对正确”却遥遥无期的判决,更重要。
“你这些法子……怕是又要被人诟病,说不合律例,太过儿戏了。”沈文晏还是有些担忧。
“律例是死的,人是活的。”甜柚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律例是为了定分止争,让人能安心过日子。如果死守条文,反而让争端无休无止,让人过不了安生日子,那这律例,不就本末倒置了?咱们先把最急的、最能解决的解决了,剩下的硬骨头,再慢慢啃。总比一堆烂在那里发霉强。”
父女俩正说着话,签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沈夫人端着一个托盘,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满屋的卷宗和灯下疲惫的父女俩,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就知道你们还没歇下。快,趁热喝点鸡汤,还有新蒸的桂花糕。”沈夫人将托盘放下,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和几碟小点心。
“娘,您怎么还没睡?”甜柚赶紧起身。
“你们父女俩在这挑灯夜战的,我能睡得着吗?”沈夫人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又心疼地摸摸女儿的脸,“瞧瞧,都瘦了。衙门的事再要紧,身子骨更要紧。”
温馨的香气驱散了满屋的墨味和疲惫。沈文晏和沈甜柚相视一笑,坐下来享用这迟来的宵夜。沈夫人坐在一旁,看着丈夫和女儿虽然疲惫却眼神发亮的样子,嘴角也露出笑意。她不懂那些朝堂大事,但她知道,丈夫和女儿在做一件对的事,一件能让很多人睡得踏实些的事。
简单吃完,沈夫人催促他们赶紧去歇息。沈文晏和甜柚也确实累极了,答应收拾好手头最后一点就睡。
然而,等沈夫人收拾了碗筷,不放心又转回来想看看时,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
烛火已燃至根底,光线昏暗。宽大的公案一侧,沈文晏还穿着官袍,头枕在一摞刚整理好的卷宗上,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老花镜滑到了鼻尖。对面,沈甜柚也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支笔,脸颊下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父女俩的睡颜,在跳动的微弱烛光下,竟有几分相似,都带着褪去所有职衔身份后的单纯疲惫。
沈夫人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眼眶微微发热。她悄悄走进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轻轻给丈夫披上,又找了条薄毯,小心盖在女儿身上。然后,她吹熄了将尽的残烛,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小小油灯,散发出朦胧温暖的光晕。
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满屋整齐的卷宗和这对沉睡的父女身上。万籁俱寂,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纸页间若有似无的墨香。
夜还长,但有些一直淤堵着的东西,似乎正在这安静的夜里,悄然流动、疏通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