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请写出‘清明前后,种瓜点豆’之外,另外两句你知道的农谚,并简述其意。”
“二、若你有一小院,土壤偏粘,光照尚可,欲开辟一小片菜畦,请问在当下时节(初夏),最适合抢先种下哪两种速生蔬菜?理由?”
“三、农户李四家耕牛突然病倒,正值春耕紧要时分,除借牛外,请设想三种可行的替代或应急耕种方法。”
“四、请简述‘粪肥’与‘绿肥’之区别与各自好处。”
这……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贵女们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农谚?她们只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种菜?她们只分得清牡丹和芍药!耕牛病倒?那该找兽医啊!粪肥绿肥?这等污秽之物,岂是她们该想的!
水榭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有胆小的贵女已经急哭了。笔提起,又放下,纸上除了几点墨渍,空空如也。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一位身着鹅黄衣裙、容貌最是明艳、姿态也最高傲的小姐——正是当朝徐丞相最宠爱的嫡孙女徐蓉——忽然动了。她似乎是不经意地,将手中那本《农政要术》往旁边挪了挪,书页下方,赫然露出一张折叠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纸笺!她趁人不注意,快速瞥了一眼,然后提笔,在答卷上写了起来。
她动作很快,很隐蔽,但一直用眼角余光扫视全场的沈甜柚,看得清清楚楚。
沈甜柚没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徐蓉大概抄了三四条,正暗自得意,觉得这“土包子”的考题也不过如此,她早有准备……忽然觉得周围过于安静。一抬头,正对上沈甜柚平静无波的目光。
徐蓉心里一慌,手一抖,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痕。她强作镇定,想将那张小抄藏回书下。
“徐小姐。”沈甜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水榭里所有抽泣和低语都停了下来。
徐蓉动作僵住。
“徐小姐笔下如有神助,看来对农事颇有心得。”沈甜柚慢慢走过来,停在她案前,伸手,轻轻抽出了那张被压在书下的纸笺,展开。上面果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可能考题的“标准答案”,字迹工整,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作弊”二字,像惊雷一样劈在水榭里。所有贵女,连带她们的母辈,都惊呆了。徐蓉的脸色瞬间惨白,她身后的徐夫人更是“腾”地站了起来,又惊又怒。
“沈甜柚!你血口喷人!”徐蓉到底骄纵惯了,羞恼之下,口不择言,“这、这不过是我随手记的笔记!你凭什么说我作弊?再说,这等粗鄙农事,本就非我辈女子所当知!圣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们只需谨守闺训,娴静贞淑便是,学这些污秽之物做什么?你以此等题目考核我等,才是真正有辱斯文,有违妇德!”
“好一个‘女子无才便是德’!”沈甜柚不但不气,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徐小姐既然提到圣人,那我倒要问问,圣人可曾说,女子该对养活天下人的粮食土地,一无所知?可曾说,女子该对窗外的民生疾苦,充耳不闻?‘无才’是不炫耀才学,是谦逊,不是愚昧无知!‘德’是身体力行,是明理通达,不是躲在深闺里,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却不知米从何处来,布从何处出!”
她举起那张小抄,扬了扬:“徐小姐提前准备‘答案’,说明你也知道此事重要,只是不愿用心去学,只想走捷径,应付了事。这算哪门子的‘德’?皇后娘娘整肃闺阁,要整肃的,正是这等心口不一、浮华不实的风气!连养活人的根本都不屑去了解,却将‘无才便是德’挂在嘴边当遮羞布,这才是最大的无德!”
一席话,掷地有声,说得徐蓉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徐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见皇后派来的女官微微颔首,显然赞同沈甜柚的话,更不敢造次。
沈甜柚不再看她,转向全场,目光清澈而坚定:“今日之考,非为为难诸位,而是想让诸位明白,德行不在云端,而在泥土之间。知晓一粒米、一寸布的来之不易,方能懂得珍惜,懂得体恤,这才是女子真正的厚重德行,是持家之基,也是将来若有机会辅佐夫君、教育子女的根本。若只知风花雪月,不辨菽麦,那才是真正的肤浅与失德!”
她将那张小抄放在徐蓉案上:“徐小姐既然提前备了‘答案’,想必对此书内容已有‘心得’。皇后娘娘有旨,德行有亏者,当受小惩以诫。就罚徐小姐,将这本《农政要术简易图说》,亲手抄写一百遍。记住,是亲手,一字一句,工整抄录。抄完,交到本官这里查验。何时抄完,何时方可再参加宫中筵席。”
抄书一百遍!还是抄那本满是泥土味的农书!这对心高气傲的徐蓉来说,简直是比禁足还要难堪的惩罚。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一场轰轰烈烈、别开生面的“赏花宴”,就这样在一片震惊、反思、羞愧和徐蓉的眼泪中结束了。贵女们离开时,不少人手里都紧紧攥着那本《农政要术简易图说》,神情复杂。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有人痛骂沈甜柚“欺辱贵女”、“败坏风气”,也有人暗暗点头,觉得皇后和沈甜柚做的,或许才是正本清源之道。更有不少中下层官员家的夫人,回去后默默找来了类似的农书,开始教导女儿。
而被罚抄书的徐蓉,最初的羞愤过后,在祖母(徐相夫人)的严厉督促下,不得不每日对着那本“可恶”的农书,一边哭,一边抄。抄着抄着,那些原本枯燥的“浸种三法”、“堆肥要点”、“二十四节气农事歌”,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有时抄到有趣的地方,比如“豆角开花,垄沟摸虾”,她会忍不住想象一下那是何情景;抄到“红薯育苗,火炕催芽”,又会觉得这农人智慧,倒也巧妙。
为了打发这漫长而痛苦的抄书时光,也或许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徐蓉在抄到第十几遍时,突发奇想:若是将书里这些种田的法子、农人的智慧,编成个故事呢?比如……一个乡下农家女,如何凭着懂得这些,一步步改变命运,甚至……
她本就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诗词歌赋皆通,只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一旦起了念头,文思竟如泉涌。她将《农政要术》里的知识,巧妙地编织进一个农家女子凭借智慧、勤奋和农学知识,帮助乡邻,改良作物,最终获得贵人赏识,甚至影响到朝堂农政的故事里。故事里的女主角,聪明坚韧,接地气,却又带着她这个贵女对“另一种可能”的浪漫想象。
她写得入了迷,连抄书的痛苦都忘了。等一百遍农书抄完,她的“副产品”——一部名叫《田缘奇术录》的话本子,也洋洋洒洒写了十几万字。
她忐忑地将抄好的农书和一摞话本手稿交给沈甜柚。沈甜柚检查了农书抄本,字迹工整,显然是认真抄的。她又翻了翻那话本,起初是随意,看着看着,神色认真起来。这故事虽然有些地方过于理想化,但里面揉合的农学知识准确,对农家生活的描写生动有趣,更难得的是,塑造了一个靠自身本事(而且是农学本事)立足的女子形象,颇有新意。
“这是你写的?”沈甜柚问。
徐蓉红着脸,点了点头,以为又要被斥责“不务正业”。
沈甜柚却笑了笑,将话本手稿递还给她:“写得不错,挺有意思。光是抄书,是罚;但能从中悟出点东西,甚至写出这样的故事,便是学了。这稿子,你若愿意,我可以找人帮你印成册子,放在书铺里,看看有没有人喜欢。赚了钱,归你。”
徐蓉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几个月后,一部署名“蓉散人”的话本《田缘奇术录》(后因书商建议,改为更直白的《农女升职记》)悄然出现在京城几家大书铺,价格低廉,装帧朴素。起初无人问津,但不知怎的,渐渐在闺阁女子、甚至一些闲来无事的书生中小范围流传开来。人们惊讶地发现,这话本不像才子佳人那般缠绵,也不像神怪志异那般荒诞,它讲种田,讲农事,讲一个农家女的奋斗,新奇又“实在”,竟意外地好看。尤其里面那些种田的法子,据说还挺靠谱。
《农女升职记》悄然走红,一版再版。徐蓉拿着第一次分到的、不算多但实实在在的稿酬,心情复杂难言。她没想到,那场让她视为奇耻大辱的“赏花宴”,那痛苦的一百遍抄书,最终竟让她走出了另一条未曾设想的路。而她笔下那个凭借农学知识一步步向上的“农女”,似乎也隐隐照见了一丝她自己,以及许多闺阁女子身上,被长久忽视的、另一种可能的光芒。
至于那本她抄了一百遍、倒背如流的《农政要术简易图说》,她再看到时,心情已然不同。那不再是屈辱的象征,而像一把钥匙,阴差阳错地,为她,也为许多读到她那本“闲书”的人,打开了一扇看向更广阔、更坚实土地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