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愕然回头,只见年方十岁的太子萧明,不知何时来到了大殿侧门。他穿着正式的太子礼服,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捧着一个用锦缎覆盖的、约莫两尺见方的物件,显得有些吃力,但步伐却很稳。两名试图阻拦的内侍,被他用眼神坚定地制止了。
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捧着那东西,一步一步,走到丹陛之下,在跪倒一片的群臣旁边站定。他没有看那些哭天抢地的老臣,只是仰起头,清澈的眼睛看向龙椅上的父亲。
“父皇,儿臣有一物,想呈给父皇,也给诸位大人看看。”
萧允皱了皱眉,不知这小儿要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太子明得到允许,深吸一口气,用力扯下了锦缎。
露出来的,是一艘船。
一艘制作得相当精良、细节丰富的海船模型。长约两尺,船体线条流畅,桅杆高耸,风帆以细绢制成,甚至还能调整角度。船身上有炮窗(当然是画上去的),甲板上有小小的木雕水手,船舷一侧,用娟秀的小楷写着船名——“探海”。
这模型并非宫中匠作监的风格,倒像是……带着某种民间手艺的灵巧,甚至有些地方的处理,带着孩童的大胆想象。
“此船,名曰‘探海’。”太子明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殿中寂静,显得格外清晰,“是儿臣……与宫中伴读,还有从宫外寻来的老木匠,一起琢磨、花了三个月时间做成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扫过那些仍跪在地上、表情惊疑不定的老臣,尤其是为首、已被扶起、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的徐阶。
“儿臣读史,知有张骞出使西域,带回葡萄、苜蓿,又有郑和七下西洋,扬我国威。儿臣也读农书,知我朝地少人多,丰年尚可,一遇灾荒,便民生多艰。沈侍郎奏章所言‘甘薯’、‘玉黍’,儿臣也听师傅讲过,心向往之。”
“徐相说,开海是背弃祖制,会引来倭患奸民。”太子明转向徐阶,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语气是孩童的直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可是,徐相,高皇帝定海禁,是为防倭患,保境安民。若今时今日,我朝有坚船,有利炮,水师强盛,巡查严密,使倭寇不敢犯边,奸民无所遁形,那海禁,是不是就可以变成‘海开’,让良善商人互通有无,让有志之士出洋觅宝?”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祖宗之法,是为了让百姓活得更好,江山更稳固。若有一法,能让我朝百姓不再挨饿,能让江山更加稳固,那即便是祖宗没说过,我们后人,为什么不能去试,去做呢? 就像这艘船,”他伸手,轻轻抚过模型的船舷,“它停在港湾里,永远安全,但也永远去不了远方,看不到新的陆地,带不回能救命的粮食。只有让它扬帆出海,去风浪里闯,才有可能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沈侍郎要出海找的,不是奇珍异宝,是能让许多许多人不饿肚子的粮食。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祖制’——让百姓吃饱饭吗?”
太子明的话,如同清泉流石,在充满了陈腐激烈论调的大殿里,格外醒目。他没有引经据典,只是用孩童最朴素的逻辑,说出了最简单的道理:规矩是为人服务的,如果规矩妨碍了人活下去、活得更好,那规矩或许就该改一改。
徐阶张了张嘴,想用“稚子无知”、“储君岂可妄言国政”来反驳,但看着太子明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手中那艘虽然稚嫩却充满向往的“探海”船,那些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斥责,竟然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难道要说,太子关心百姓吃饱饭是错的?难道要说,祖宗定的规矩就永远不能变,哪怕它可能让百姓继续挨饿?
萧允看着阶下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更有一股暖流和力量涌上心头。连一个十岁的孩子都懂得的道理,这些饱读诗书的老臣,真的不懂吗?不,他们懂。他们只是被利益、被惰性、被对未知的恐惧,蒙住了眼睛,捆住了手脚。
他缓缓站起身。
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殿堂,扫过脸色灰败的徐阶,扫过神情各异的百官。
然后,他走下丹陛,走到御案旁,拿起了那块象征着“片板不得下海”祖制、被历代皇帝供奉在案头、徐阶等人视为不可动摇之圭臬的“禁海令”玉牌。
玉牌冰凉,雕刻着海浪与锁链的图案。
萧允握紧了它,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高高举起,再狠狠地,砸向那坚硬无比的金砖地面!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大殿!玉牌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祖制?”萧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太祖高皇帝若在天有灵,看到他的子孙因为抱着这块牌子,而让百姓守着可能的活路挨饿,他会作何感想?!”
“法,因时而变;制,为民而立。 今日,朕就破了这‘海禁’的玉牌!即日起,设‘海事寻植使’,准募民间熟谙海路者,造坚船,募良匠,出洋寻访高产作物种苗!以三年为期,摸索航道,建立据点。水师加强巡防,严打走私海盗,保航路平安!”
他目光如电,看向瘫软在地的徐阶,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官员:“谁还要死谏?朕就在这里看着!但朕把话放在这里——谁再以死、以祖制、以任何名目,阻拦朕为百姓寻一条活路,谁就是大燕的罪人!朕的史笔,绝不会饶他!”
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惊雷,劈散了朝堂上最后的阴霾与侥幸。
碎裂的玉牌碎片散落一地,其中一小块,骨碌碌滚到了不知何时被宣召入殿、刚刚赶到门口、还穿着一身半旧方便干活的窄袖衣袍、裤脚沾着泥点的沈甜柚脚边。
她显然被殿内肃杀的气氛和满地碎片吓了一跳,愣在门口。
就在这时,一名小内侍急匆匆端着一盆清水(大概是准备收拾碎片用的),从旁经过,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水盆脱手,半盆清水泼洒出来,溅湿了沈甜柚的衣角下摆。
冰凉的水渍迅速晕开,在粗布衣料上染出深色的痕迹。
沈甜柚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的衣角,又抬头望向丹陛之上,那个刚刚砸碎了祖制玉牌、正目光灼灼看向她的年轻帝王,以及帝王身边,捧着海船模型、眼睛亮晶晶的小太子。
殿外,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射进来,恰好落在那一地晶莹的碎玉和湿漉漉的水渍上,折射出细碎而晃动的光芒。
仿佛禁锢已久的海面,终于被砸开了一道裂缝,新鲜而带着咸味的风,正从裂缝中,呼啸而入。
浪花,已经溅湿了最先站在海边的人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