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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农政大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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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礼部衙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一声怒吼震得周围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须发皆白的周老臣,气得花白胡子根根倒竖,身子都在不住发抖,手里那卷明黄色的《农政科举试行令》,被他狠狠甩到旁边的门柱上,“啪”的一声脆响,文书边角被风卷得哗啦哗啦直响,像在替他控诉这“离经叛道”的政令。

来往的官员、小厮全都吓得驻足远观,没人敢上前劝一句——谁都知道,周老是朝中清流领袖,一辈子浸淫圣贤书,最讲“体统”,如今被这新科举令气得差点背过气,此刻上前,纯属撞枪口上。有人偷偷踮着脚,瞅着那被风吹得展开的文书内文,看清上面的字后,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只见文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朝廷要增设“农政科”,而考题更是惊世骇俗,颠覆了所有人对科举的认知——没有诗词歌赋,没有经义策论,取而代之的是“盲辨五谷”“实操催芽”“土壤酸碱测定”,甚至还有“母猪产后护理基础问答”这种听起来就“上不了台面”的题目。

“礼崩乐坏!真是礼崩乐坏啊!”周老臣捶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圣人之学,乃是经国济世的根本,岂能与泥腿子的粗活脏活同列?我等寒窗苦读数十年,日夜钻研的是圣贤书,落笔写的是经国文章,如今竟要与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田舍翁同场较技,考那什么辨种催芽、养猪喂鸡?这让天下读书人颜面何存!”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旁边的随从赶紧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挥开。“老夫不干了!这官,老夫不做了!即刻就告老还乡,眼不见心不烦!”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还沾了风油精,一夜之间就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连胡同里卖糖画的小贩都能说上几句。太学里更是炸开了锅,平日里安安静静的槐树林,此刻被学子们挤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比集市上的叫卖声还要热闹。

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色各异,有人面如土色,手里捧着一本《齐民要术》,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翻一页叹一口气,那模样,比读最难懂的《易经》还要煎熬,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农书,是天书;有人强装镇定,端着读书人的架子,梗着脖子声称“君子远庖厨,农桑之事,本就是下等人的活计,此等杂学,不足为惧”,可眼底的慌乱,却藏不住;还有些心思活络的,表面上不屑一顾,背地里却偷偷摸摸收拾东西,打算溜去城外的农庄“临时抱佛脚”,只求能蒙混过关。

“你们听说了吗?农政科的第一场考题,就离谱得很!”一个穿着青衫的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说是给一包混了稗草、野燕麦的稻种,要在一炷香内徒手分拣干净,错一粒就扣一分,扣完直接淘汰!”

“何止啊!还有实操催芽呢!”另一个学子接过话茬,脸上写满了绝望,“要现场用湿布、温水,把那些干瘪得像老头脸的豆子催出芽来,还要比谁的法子出芽快、出芽齐,这玩意儿,咱们哪会啊?”

“最离谱的是那道情境策问!”第三个学子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题目说,要是你治下遭遇大旱,就只有一口深井、一架水车,却要管百亩焦田、千口待哺的百姓,问你该怎么调度,才能保住最多百姓的性命,还能有秋收!这哪是考科举啊,分明是考县令的实操本事,咱们读了十几年书,哪懂这些啊!”

反对声浪最高的,自然还是那些自诩诗礼传家、看不起农桑之事的老学究。以周老为首的八位翰林学士,连夜联名上书,字字泣血,以辞官相胁,痛陈这农政科举是“以农乱儒,国本动摇”。那奏章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的“重农抑商”,批到本朝祖制的“科举取士,唯经义为先”,绕来绕去,核心就一句话:这农政科的试,我们不考!

他们胸有成竹,觉得只要自己一众老臣集体辞官,朝廷必定会慌,必定会收回成命——毕竟,他们都是朝中重臣,学问渊博,若是全都告老,朝廷的文官体系都会受影响。可他们显然不太了解当今圣上,更不了解那位即将主持这场大考、此刻正在御花园温室里,小心翼翼给一株“金帅苹果”幼苗嫁接的“小丞相”沈甜柚。

沈甜柚年纪不大,却凭着过人的才智,一路坐到了丞相的位置,是京城乃至整个大周朝最传奇的人物。她今日难得穿了正式的官服,却也是经过特制改良的——前襟裁得短了些,方便弯腰干活,袖口收紧,不会拖沓碍事,腰间束的不是官员们惯用的玉佩玉带,而是一根韧劲十足的草编腰带,上面还挂着个小巧的鹿皮种子袋,里面装着各种作物的种子,随手就能取用。

她的哥哥沈砚,此刻正憋笑着,站在温室门口,给她转述那些老臣们“悲壮”的辞官宣言,语气里满是调侃:“妹妹,你是没看见,周老他们一群人,在朝堂上哭天抢地,说你这农政科举是毁了圣贤之道,还说要集体告老还乡呢。”

沈甜柚手里的小刀稳稳地在砧木上切出一个整齐的斜口,动作熟练又轻柔,生怕碰伤了幼苗,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声音清脆,还带着点刚浇完水的湿润气:“哦,不考啊?”

她顿了顿,将削好的接穗小心翼翼地插进砧木的切口里,用麻绳轻轻绑好,然后才抬起头,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俏皮:“那行吧。温室那边正好缺几个监考的,既然几位大人学问高、品行端,最是公正不过,就请他们去那儿监考吧。记住啊,是‘请’,可不能怠慢了几位大人。”

她特意加重了那个“请”字,明眼人都能听出里面的“小算盘”——这哪里是请,分明是变相“罚”他们去接地气,去看看那些他们看不起的“农桑杂学”,到底有多大用处。沈砚看着妹妹眼底的狡黠,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是你有法子,这下,周老他们怕是要气炸了。”

沈甜柚笑了笑,低头继续打理手里的幼苗,语气轻快:“气炸倒不至于,让他们好好熏陶熏陶‘地气’,说不定还能开窍呢。”

于是,农政科开考那日,京城贡院门口出现了史上最诡异、最热闹的一幕,引得无数百姓围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贡院左边,是新搭起来的“农政科大棚”,以粗壮的竹子为骨架,覆上一层透光性极好的细纱布,既能挡太阳,又能通风,远远望去,像一个巨大的绿色帐篷。大棚里面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最前面是辨种台,摆着一排排粗陶盘;中间是催芽室,放着不少陶盆、湿布和温水;旁边是测土区,整齐排列着各种简单的工具;最里面,竟然还有一小块真实的田地,地里还种着些绿油油的小菜苗,充满了生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发酵有机肥的淡淡气味,还有新鲜植物的青草气,混杂在一起,算不上好闻,却格外真实。

来自全国各州郡的“特殊考生”们,正陆续走进大棚。他们和传统科举的学子们截然不同,大多肤色黝黑,手掌粗糙,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下地干活留下的痕迹。有人紧张地搓着手里的草绳,眼神里满是忐忑;有人默默检查着自己自带的小农具,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交流着种地的经验,语气里是庄稼人特有的、对土地和收成的敬畏。

其中,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青衣、身材瘦弱的寒门学子格外显眼。他叫陈实,出身贫苦,幼时跟着父兄下田干活,后来靠着邻里接济,才得以读书识字,考上了秀才。此刻,他垂着眼,嘴唇抿得发白,神色紧张又不安。数月前,他在茶肆里听闻沈甜柚以女子之身晋位丞相,曾愤然高呼“牝鸡司晨,国之将倾”,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到了沈甜柚耳朵里。他一直担心,沈甜柚会记仇,会在科举中为难他,此刻站在这农政科的考场上,更是心乱如麻。

贡院右边,则是巍峨肃穆的传统明经科大堂,朱门高柱,雕梁画栋,庄严肃穆,和左边的“农政科大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传统科举的学子们,穿着整洁的青衫,手里捧着笔墨纸砚,鱼贯而入,个个神色庄重,只是不少人的目光,忍不住飘向左边那“不伦不类”的大棚,神色复杂,有好奇,有不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毕竟,农政科的考题虽然离谱,可若是考上了,据说能直接被派去当农官,不用再挤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进士科。

而在农政科大棚的入口处,几张太师椅被摆得整整齐齐,上面坐着那八位“被请来”监考的老翰林。周老坐在正中间,脸黑得像锅底,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仿佛身边的一切都让他无比厌烦。他们被迫脱下了平日里穿的绫罗绸缎朝服,换上了统一的、灰扑扑的棉布袍子——据沈甜柚说,这是为了方便“贴近考务”,避免衣服被泥土弄脏,可在这些老学究看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在故意羞辱他们。

他们面前的小几上,没有惯常的香茗点心,只有几根洗得干干净净的黄瓜,和两枚红艳艳、圆滚滚的番茄,看着就接地气。头顶上方,是攀爬的绿意盎然的葡萄藤,几串青绿色的葡萄就在手边晃悠,风一吹,还会轻轻碰到他们的头顶。温暖的阳光透过细纱布,变得柔和又温暖,懒洋洋地照在身上,混合着植物蒸腾的水汽,还有淡淡的有机肥气味——沈甜柚还特意强调,这是“经过科学腐熟的有机肥,气味清新提神,对身体好”,可在这些一辈子养尊处优的老学究们看来,这气味简直刺鼻难闻,让他们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成何体统!真是成何体统!”周老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同僚抱怨,语气里满是愤懑,“我等身为翰林学士,竟要在此等地方监考,还要闻这满身的土腥味、粪臭味,这简直是对我等读书人的羞辱!”

他的话刚说完,就被一阵嘹亮的鸡鸣打断,“咯咯咯——”的声音,在大棚里回荡,格外刺耳。只见大棚角落的竹笼里,几只肥硕的芦花鸡正悠闲地踱步、啄食,时不时还扑腾一下翅膀,它们可不是来凑数的,而是下一轮“生态除蝗”演示的“教具”。

周老气得浑身发抖,拿起面前的黄瓜,狠狠拍在小几上,却又不敢发作——毕竟,是他们自己要“辞官”,沈甜柚只是“好心”给他们安排了“监考”的差事,他们若是拒绝,反倒显得理亏。旁边的几位翰林,也都一脸苦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强忍着不耐,盯着大棚里的考生们。

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农政科考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辨种与催芽,也是最基础、最考验“基本功”的一场。

考生们按号入座,每人面前都放着一个粗陶盘,盘子里混着稻谷、麦粒、黍子、黄豆,还有各种形态相似、但实为杂草或劣种的“李鬼”——比如和稻谷长得几乎一样的稗草,和麦粒相似的野燕麦,还有干瘪的、不能发芽的瘪谷。考题要求,在半炷香的时间内,徒手将这些种子分拣干净,分成五类,还要准确说出每一类种子的名称、适宜播种的时节,以及一条相关的农谚,错一项,就扣相应的分数。

铜锣声落下的瞬间,考生们立刻动了起来。陈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和不安,手指缓缓探入微凉的谷粒中。那触感,是熟悉的,甚至带着家乡泥土的气息,是他幼时跟着父兄下田,无数次触摸过的感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倨傲,瞬间褪去,只剩下全然的专注。

他的手指翻飞,动作快而准,凭借着多年的田间经验,一眼就能分辨出良种和劣种,稗草、野燕麦、瘪谷被迅速剔除,饱满的稻谷、麦粒、黍子、黄豆,被分门别类地摆放在陶盘的不同位置。他的手指上有薄薄的茧子,那是幼时拔草、筛粮留下的,此刻,这些茧子反而成了他的“优势”,能更清晰地分辨出不同种子的触感。

他一边分拣,一边低声喃喃,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带着几分笃定:“稻谷,适宜清明前后播种,‘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哦不,稻谷是‘清明浸种,谷雨插秧’;麦粒,‘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黍子,芒种播种最合适,‘芒种忙,麦上场’;黄豆,‘豆子开花,垄沟摸虾’,小满播种,立秋收获……”

他的动作流畅又熟练,脸上的紧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和自信——他忽然发现,自己平日里看不起的田间学问,此刻竟然成了他最大的底气。

旁边一位从江南水乡来的老农考生,手法更是纯熟得如同艺术。他眼皮都不抬,全凭指尖的触感,就能准确分辨出每一种种子,分拣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嘴里还哼着江南的农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得周围的考生们一脸羡慕。

而那些偷偷报名、试图“降维打击”的太学生们,此刻却个个满头大汗,手忙脚乱。他们或许能倒背《诗经》《尚书》,能写出华丽的诗赋文章,却分不清粳米和籼米,把菟丝子种子当成了小芝麻,把野燕麦当成了麦粒,急得抓耳挠腮,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青衫。有一个考生,太过紧张,不小心碰翻了面前的陶盘,谷粒洒了一地,他瞬间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半炷香的时间本就紧张,洒了种子,根本来不及重新分拣,只能被淘汰。

坐在上首监考的周老,起初是强忍着不耐和轻蔑,眼神里满是不屑,觉得这些“农桑杂学”,根本不配作为科举考题,这些考生,也都是些“下等人”。可看着陈实那流畅精准的动作,听着那些朴实却充满生活智慧的农谚,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渐渐松动了。

他想起自己幼时,曾跟着母亲在乡下生活过几年,母亲也曾一边筛米、一边哼着类似的农谚,一边教他分辨五谷。只是后来,他苦读圣贤书,步入仕途,那些关于土地、关于庄稼的记忆,就被诗书礼易覆盖了,渐渐淡忘了。此刻,听着这些熟悉的农谚,看着考生们熟练的动作,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一点点在心底复苏,一种陌生的感觉,在他心底悄悄蔓延。

第一场考试结束,淘汰了不少考生,其中大多是那些偷偷报名的太学生和世家子弟,而那些有田间经验的农户和寒门学子,大多顺利通过。周老看着那些被淘汰的考生垂头丧气地走出大棚,又看了看那些顺利通过的考生脸上的喜悦,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一直坚守的“圣贤之学”,是不是真的能解决百姓的温饱,是不是真的能让国家仓廪实、百姓安。

休息片刻后,第二场考试开始了——测土与施肥方案。这一场,才是真正的“实战”,考验的是考生们的实际操作能力和田间经验,可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蒙混过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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