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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农政大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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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考生都分到了一小包取自不同地域的土壤,有的是黄土,有的是黑土,有的是盐碱土,还有的是河淤土。考题要求,用现场提供的简单工具——水、醋、小苏打、石蕊试纸等,判断土壤的酸碱性、大致肥力,然后当场开具“施肥方案”,包括选用何种肥料(畜肥、绿肥、堆肥、石灰等)、大致用量,以及选择这种肥料的理由,要求方案务实、可行,不能空泛。

陈实接过自己那包土,是常见的黄土,颜色偏黄,略显板结,看起来肥力一般。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捏起一撮土,在指尖细细捻磨,感受着土壤的质地,判断着土壤的干湿程度;又凑近闻了闻,感受着土壤的气味,甚至伸出舌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这是他小时候,老农教他的土法,能大致判断土壤的酸碱性,虽然不精准,却很实用。沈甜柚之前就说过,不提倡这种方法,却也没有禁止,毕竟,在没有专业工具的田间地头,这就是最实用的法子。

“土质偏粘,微酸,透气性差,缺磷,肥力中等。”他低声喃喃,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然后,他取了些许土样,放入干净的陶碗中,加入适量的水,搅拌均匀,静置片刻后,滴入几滴醋汁,观察着碗中微弱的气泡——气泡很少,说明土壤的酸性不强,不需要大量施用石灰中和。

他拿起笔,在答卷上认真写道:“此土为黄土,偏粘微酸,透气性差,缺磷。宜用腐熟羊粪混合草木灰,深耕细作,改善土壤透气性;羊粪富含磷钾,可补土壤之缺,草木灰呈碱性,可中和土壤酸性;同时,可点种大豆,利用大豆根瘤菌固氮养地,提高土壤肥力,为后续作物种植打下基础……”

他的答案,未必是最标准、最专业的,却透着一种与实际耕作经验结合的灵性,每一条建议,都切实可行,都是他小时候在田间地头,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的法子。

相比之下,一位来自世家的考生,就显得手足无措了。他面前的那包土,是黑褐色的肥沃菜园土,质地疏松,富含腐殖质,肥力充足,可他却凭着自己的想象,判断为“贫瘠之地”,还开出了“大量施用生粪”的方案,看得不远处真正负责监考的农官直摇头,嘴角抽搐——生粪未经腐熟,施到地里会烧苗,这是种地的基本常识啊!看来,这位世家子弟,怕是连真正的田地都没见过几次。

几位老翰林监考,坐得越来越不安了。他们看着那些庄稼汉和寒门子弟,在泥土和瓶罐之间从容操作,熟练地使用各种工具,口中谈论着他们完全陌生的“碳氮比”“腐熟度”“固氮养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在他们心底蔓延开来。他们一辈子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圣贤书里,从来没有教过这些关于土壤、关于肥料、关于庄稼的学问。而这些他们看不起的“杂学”,这些“泥腿子”的活计,似乎才是让百姓“仓廪实”、让国家“五谷丰登”的实实在在的学问。

周老拿起面前的番茄,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口感清爽,和他平日里吃的蜜饯、糕点完全不同。他看着大棚里那些专注操作的考生,看着他们粗糙的手掌、黝黑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对土地的敬畏和对收成的期待,心底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似乎开始出现了裂痕。

第二场考试结束,又淘汰了一批考生,剩下的,都是真正懂农事、有经验的人。紧接着,第三场考试开始了——情境策问,也是本次农政科举的最终大题,考验的是考生们的综合能力,包括规划能力、统筹能力、技术应用能力,甚至还有一点民生经济的考量,难度最大,也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本事。

考题被写在一块巨大的木板上,悬挂在大棚中央,字迹清晰,一目了然:“今有河淤之地百亩,春夏多涝,稻常欠收。现赐汝新稻种‘耐涝三号’(假设亩产潜力三石),银百两,役十人,限一季。试详述汝将如何规划,以得最高总产,并惠及周边乡邻?”

这不再是简单的知识复述,也不是单纯的实操考验,而是要考生们结合自己的田间经验,制定出一套完整、可行的规划方案,既要保证粮食高产,还要兼顾周边乡邻的利益,真正做到“惠民”。

大棚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几声鸡鸣犬吠(从隔壁畜牧区传来的,是下一场“畜禽养殖”考试的教具)。考生们都陷入了沉思,眉头紧锁,有的托着下巴,有的在纸上写写画画,反复修改着自己的方案。

陈实盯着题目,眼前仿佛出现了故乡那条时常泛滥的小河,河边那些总是浸泡在水里、收成寥寥的洼地,想起了乡亲们因为洪涝、因为欠收,愁眉不展、食不果腹的模样。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握紧手中的笔,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开始缓缓落笔。

他写得并不快,一字一句,务求实际、可操作,甚至考虑到了初期动员人力的方法、可能遇到的阴雨天气应对、以及如何让保守的乡邻接受新技术,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仁义道德,只有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一点的、扎实的算计与安排:

“一、治水为先。百两银,五十两用于购置毛竹、柳桩,率役十人,并招募周边乡邻,沿低洼处筑简易堤坝、开挖排水沟渠,引积水入河或开挖蓄水塘。以工代赈,无需支付工钱,管饭即可聚人,既解决了人力问题,也能让乡邻们多一份收入。

二、土地整理。排水后,将土地深翻曝晒,杀灭土壤中的病虫害,再用适量石灰改良土壤酸性,改善土壤质地。择其中三十亩最洼处,不改水田,挖深为塘,塘中养鱼(首选鲢鳙,食水中杂草,可清淤,且生长迅速),塘泥定期挖出肥田,实现‘塘鱼肥田’的循环。

三、精种与间作。剩下七十亩,采用‘垄稻沟鱼’之法。垄上种植‘耐涝三号’稻种,播种前需浸种催芽,合理密植,保证产量;沟中养鲤或鲫,鱼食田间杂草、昆虫,无需额外投喂,鱼粪可作为天然肥料,肥田养稻,一举两得。田埂上点种大豆或绿豆,利用根瘤菌固氮养地,豆叶可饲鱼或沤肥,充分利用每一寸土地。

四、循环与余利。蓄水塘亦可种植菱角或茭白,增加一份收成,弥补水稻种植的风险。鱼、豆、菱角之利,可弥补前期购置毛竹、柳桩的投入,剩余利润,与出力的乡邻分成,或购置猪崽、鸡雏,散养于塘边,其粪肥可进一步肥田,形成良性循环。

五、技术传播。留‘耐涝三号’稻种十斤,赠予乡邻中勤恳、可信者,亲自教其浸种、催芽、田间管理之法,约定秋收后,以等量良种偿还,如此循环,可将耐涝稻种和‘垄稻沟鱼’之法逐步推广,惠及更多乡邻,让大家都能摆脱洪涝欠收的困境……”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实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水,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的方案能不能得高分,却知道,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务实、最能惠及百姓的法子,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铜锣声再次响起,考试时间到。考生们停下手中的笔,将答卷交了上去。收卷后,工作人员立刻对答卷进行糊名,避免阅卷官徇私舞弊,然后将答卷送到隔壁临时辟出的“判卷棚”,紧张的阅卷工作立刻开始。

本次阅卷官,除了礼部的官员,更有沈甜柚特意请来的几位老农代表和资深农官——他们不懂诗词歌赋,不懂经义文章,却懂农事、懂百姓,他们阅卷的标准很简单,不看书法是否优美,不论典故是否渊博,只评“法子是否靠谱”“是否切合实际”“有无巧思或隐患”,只要方案可行、能惠及百姓,就是好答卷。

周老等几位“监考”老翰林,在大棚里“熏陶”了整整一日,闻了一天的土腥气、有机肥味,听了一天的鸡鸣狗叫,还亲眼见证了这场迥异于以往任何科举的“大考”,神情已然恍惚。他们看着那些庄稼汉和寒门子弟,用自己的经验和智慧,写出了一份份务实可行的答卷,看着那些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农桑学问,心底的震动越来越大,之前的不屑和愤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愧疚,有反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傍晚时分,所有试卷评判完毕,名次核定。当那写着“农政科头名——陈实”的金榜,被郑重贴上大棚门口的告示栏时,围观的人群瞬间发出了巨大的喧哗,惊讶、质疑、羡慕、赞叹……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贡院门口。

“什么?头名是那个穿补丁衣服的寒门学子?”

“他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想到这么厉害,竟然能得头名!”

“听说他写的策问方案,连老农代表都赞不绝口,说切实可行,能让百姓多收粮食呢!”

陈实自己更是愣住了,像根木头似的戳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告示栏上自己的名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被同考的农人推搡着上前,他才反应过来,脚步踉跄地走到告示栏前,看到自己的策问文章被单独张贴出来,上面有阅卷农官的朱笔批注,字迹工整有力:“条理清晰,举措务实,尤以‘循环利用、以点带面’为佳,非深谙农事且有恤民之心者不能为。甲上。”

就在这时,沈甜柚亲自走了过来。她没有穿官服,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布裙,手里没有拿金花绶带,也没有拿状元牌匾,而是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柳条筐,筐子里装满了饱满的麦种、稻种、菜种,还有一把崭新的、木柄磨得光亮的铁锄,看起来朴实又实在。

她走到仍在发懵的陈实面前,脸上是明朗的笑容,没有半分芥蒂,声音清脆而温和:“陈实,我记得你。”

这句话,让周围的喧哗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实身上。陈实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头几乎要埋进胸口,羞愧难当,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怎么也没想到,沈甜柚真的记得他,记得他说过的那句“牝鸡司晨”。他以为,沈甜柚会借机羞辱他,可没想到,她竟然亲自为他颁奖。

“但今日,你这篇策问,写得很好。”沈甜柚接着说,语气平和,没有丝毫责备,“你知道百姓怕什么,愁什么,也知道怎么带着他们,一点点把日子过好。为官为民,有时候不在于说得多么漂亮,不在于写得多么华丽,而在于脚下踩的土实不实,手里干的活对不对路,心里装的是不是百姓。”

她将手中的柳条筐,轻轻递给仍在发懵的陈实,眼神坚定:“这筐种子和这把锄头,是农政科状元的彩头,也是一份担子。希望你来日为官,莫忘今日笔下所写的‘塘泥肥田’‘以工代赈’,莫忘让你写出这些字的那份初心,莫忘脚下的土地,莫忘天下的百姓,好好带着他们种好地、多收粮,让大家都能吃饱穿暖。”

陈实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柳条筐,筐子里的种子,仿佛有千钧重,那是信任,是期待,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深深一揖到地,久久没有起身。这一刻,往日的偏见与讥嘲,往日的清高与倨傲,在实实在在的学问与为民的考量面前,碎得无声无息。

几天后,本次农政科举的最终数据报了上来,更是在朝野掀起了一场巨大的巨浪:本届农政科新科进士,竟有七成自愿选择了“农官”职位,主动请求奔赴全国各地的乡村、田间,负责农桑事务!

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以往的科举进士,大多挤破头想要进入翰林院,或是留在京城为官,谁也不愿意去乡下,去做那些“接地气”的农官,视农事为末技,视农户为蝼蚁。而这一次,一大批新鲜血液,带着对农业最起码的了解和尊重,带着为民服务的初心,主动选择走向田间地头,去做那些实实在在、能惠及百姓的事情。

礼部周老,在离开那座充满“地气”的大棚时,脚步有些蹒跚,神色复杂。他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仍在喧闹的、生机勃勃的考场,望了一眼那个捧着种子筐、身影单薄却挺直的年轻状元,望了一眼那些充满朝气、自愿去当农官的新科进士,什么也没说。

他悄悄从袖中,掏出那本早已写好、想用来“以示清高”的辞官奏章,指尖微微颤抖着,将它捏成了一团,然后弯腰,轻轻扔进了路边的堆肥坑。那坑里,新鲜的草叶、秸秆,正在微生物的作用下缓缓发酵,冒出丝丝带着热力的、并不太好闻却孕育着生机的气息,就像这场看似“荒唐”的农政科举,看似离经叛道,却孕育着国家的希望、百姓的幸福。

周老站在堆肥坑前,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转身,一步步离去。风一吹,吹散了他鬓边的白发,也吹散了他心中的固执与偏见。他忽然明白,有些“体统”,不是一成不变的;有些学问,也不是只有圣贤书才配称之为学问。那些扎根土地、惠及百姓的“农桑杂学”,那些实实在在的生存智慧,同样是国家的根本,同样值得被尊重、被传承。

也许,有些“体统”,真的是时候变一变了。就像这堆肥坑里的草木,只有打破桎梏,发酵沉淀,才能孕育出滋养土地的养分;就像这场农政科举,只有打破传统的偏见,接纳农桑学问,才能让百姓仓廪实、国家更富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贡院门口,洒在那座充满生机的农政科大棚上,洒在陈实捧着种子筐的身影上,也洒在周老离去的背影上。一场看似荒唐的科举,一场看似离谱的变革,正在悄然改变着这个王朝,改变着人们的观念,就像种子在土壤里悄悄发芽,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结出累累硕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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