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甜柚站在那排木架前,手指轻轻划过贴着标签的陶罐。
“高粱,三河郡本地种,耐旱性甲等。”她念出声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这些不会说话的种子打招呼。
身后,程老根抱着个麻袋,脚底板在地上蹭了又蹭,愣是不敢迈进门槛。
“沈大人,这、这地比我家堂屋还干净,老汉我鞋底有泥……”
“泥怕什么?”甜柚头也不回,“泥是种子的娘家。”
程老根一听,立刻把脚跺得山响,泥块簌簌往下掉,还特意多跺了两脚。
这是大梁朝第一座官办种质库,选址在京郊旧皇庄。三个月前这里还是堆放废农具的破仓库,房顶漏雨,墙角长蘑菇。如今墙是新砌的青砖,顶是重铺的琉璃瓦,窗户糊着双层桑皮纸,既能透光又能保温。
最绝的是地面——甜柚从三河郡运来二十车老粘土,掺了草木灰和细沙,亲手带着工匠夯了三遍。现在这地面光可鉴人,别说老鼠打洞,蚂蚁爬过去都得打滑。
库房正中央摆着十二座陶柜,每座高一丈二,分七层,层层摆满定制的陶罐。罐子肚大口小,内壁涂着蜂蜡,盖子用软木削成,塞紧了再用熟牛皮封口。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写明品种、产地、入库年份、耐寒耐旱指数,甚至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此豆煮粥极香。
太后送的琉璃屏风碎片也没浪费——甜柚把它们碾成细粉,掺进陶土里烧罐子。如今这些种子罐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什么皇家珍宝。
“这哪是种子库,”萧景珩站在门口,嘴角抽了抽,“这是给种子修的皇宫。”
甜柚回头瞪他。
太子立刻改口:“但种子配得上。”
他今天穿得朴素,月白长袍外头罩了件灰褐短褂,腰间的佩剑倒是没换。只是那剑鞘上原本刻的“忠孝仁义”,最近被磨得只剩下“忠孝仁”,后面被甜柚用刻刀补了三个小字:“亩产千”。
萧景珩没舍得磨掉。
甜柚收回视线,继续指挥摆放。周太后送的那盆建兰也被搬来了,搁在窗台上,说是要“给种子熏点雅气”。太后原话:“哀家的兰花熏了三十年的龙涎香,如今改熏种子,是这些种子的福气。”
甜柚没敢说种子不需要福气需要通风。
库房最深处设了个小隔间,门是铁的,锁是铜的,钥匙挂在她脖子上。这里头存的是真正的命根子——抗旱麦种。
那是三河郡三年的心血。第一年干旱,麦子矮得像韭菜;第二年改良,勉强结穗;第三年大旱,别处绝收,试验田里这一百二十斤麦子,每一粒都是老天爷牙缝里省出来的。
甜柚亲手把最后一罐麦种放进隔间,盖好盖子,封上牛皮,系好麻绳,在标签上写了三个字:
活下去。
她转身时,萧景珩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目光安静得不像话。
“看什么?”
“看你。”太子殿下答得理直气壮,“孤的未婚太子妃在给全大梁的老百姓存口粮,孤多看两眼怎么了?”
甜柚噎了一下。
她低头假装整理种子罐,耳尖却悄悄红了。
丞相党得到消息的时候,种子库已经完工三天了。
周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官办种质库……”他重复着这五个字,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她这是要做什么?”
幕僚们面面相觑。最年轻的那个壮着胆子答:“存种子。”
“废话!”周延把茶盏往案上一顿,“本官问的是——她存种子做什么?”
沉默。
周延闭上眼。他太清楚沈家那个丫头想做什么了。存种子不是目的,存种子是为了让种子流动。今年存,明年发;灾年借贷,丰年收回。一旦这套东西铺开,天下的农户都会知道,遇到荒年不用卖儿卖女,可以去京城领救命的麦种。
到那时候,谁还记得丞相府?谁还怕他周家?
“烧。”他睁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趁她还没把那些破罐子捂热,烧干净。”
夜。
三更天。
十二个黑衣人翻过皇庄围墙,落地无声。领头的打了个手势,十
一人散开警戒,一人摸向种质库侧窗。
防火陶砖。
这是甜柚从三河郡带回京城的宝贝。外形看着就是普通青砖,实则中间夹了层特殊配方的陶土,遇火会膨胀封死缝隙。更绝的是,这种砖在烧制时掺了明矾粉末,遇高温会产生刺鼻异味——不致命,但足够把人熏得涕泪横流。
黑衣人撬开窗户,往里泼了一坛火油,扔进火折子。
火苗腾起。
然后……
没有然后。
火油烧得旺,可刚烧到窗框,砖缝里就开始渗出白色的烟雾。那烟雾又呛又辣,带着一股子腌酸菜馊了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黑衣人甲打了个喷嚏。
黑衣人乙
也打了个喷嚏。
黑衣人丙的蒙面巾被鼻涕浸透,呼吸困难。
更可怕的是,火苗蹿上房顶后,陶瓦受热膨胀,缝隙越挤越小,最后严丝合缝地卡死——氧气没了,火自己灭了。
“撤!”
十二道黑影仓皇逃窜,身后留下浓烈的腌菜馊味,以及三块被鼻涕浸透的蒙面巾。
萧景珩今夜失眠。
不是为别的,是甜柚白日里那句“活下去”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是太子,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治国安邦、君临天下。可那个姑娘存一罐种子,写的不是“丰年”不是“贡品”,是“活下去”。
她在替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从未踏上过的土地,祈求活下去的机会。
萧景珩翻了个身。
睡不着。
索性去种质库看看。反正他最近被甜柚训练出了奇特的生物钟——每天子时三刻准时醒,绕着东宫的菜圃走三圈检查虫害,丑时再睡。
他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袍,没叫侍卫。
月亮很亮,把路面照得泛白。萧景珩一个人走到种质库门口,还没推门,先闻到一股呛鼻的焦糊味,混着诡异的酸馊。
他神色一凛,推门冲进去——
库房
里没有明火,但窗户被撬开了,地上有泼溅的火油痕迹,墙上也有烟熏的印子。可所有架子都完好,所有陶罐都安然,窗台上太后的兰花甚至还在开。
唯独隔间的门,开了。
萧景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借着月光看清了隔间里的情况——地上散落着几只翻倒的空罐,麦种撒了一地。一个黑衣人正蹲在地上往布袋里装种子,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黑衣人
蒙着面,但露出的眼角有明显的皱纹。
萧景珩什么都没说,拔剑就刺。
他没有喊侍卫。不能喊。今夜的事一旦声张,明日朝堂就会传“种子库失窃”的流言。那些老臣不会管什么种子不种子,他们只会说——看,沈甜柚一个女子,终究守不住这么大的摊子。
黑衣人功夫不弱,侧身避开剑锋,反手一刀。萧景珩偏头躲过,刀刃贴着他耳廓削断几根头发。
剑光再起。
隔间狭小,两个人几乎贴着肉打。萧景珩的剑法大开大合,在这里施展不开,索性弃剑用肘,一记肘锤砸在黑衣人胸口。对方闷哼一声,布袋脱手,麦种哗啦啦洒了一地。
黑衣人见势不妙,翻身跃窗。
萧景珩没有追。
他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那些麦种。
有些被踩碎了,有些沾了血,还有些滚进
墙角缝里。他就这么一粒一粒地拾,外袍下摆浸了火油,袖口被刀锋划破,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浑然不觉。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他沾满血和土的手腕。
萧景珩抬头。
甜柚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月光里,头发披散着,外衣穿得匆忙,腰带都系歪了。她眼眶红红的,却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手……”
“不疼。”
她没信。
她抓过他的手,把那些捡起的麦种一粒一粒放回他掌心,然后用自己
的袖口按住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我存这个麦种,”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不是让谁拼命去护着的。”
萧景珩沉默片刻。
“那存它做什么?”
甜柚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存
它,是因为万一哪天遭灾了,老百姓能活。”
她顿了顿,鼻音重起来,
“也存你。”
萧
景珩愣住。
“万一你在前线受伤,粮草接济不上,这里有种子——种下去,二十天就能收一茬菜。”
她越说声音越小,
“我存的又不是金子,你抢什么……”
萧景珩忽然笑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了些。月光从破了洞的窗户泻进来,照在撒了一地的麦种上,照在她红红的眼眶上,也照在他还在渗血的手臂上。
“孤抢的是救命的粮。”
他
说
,“万一将来天下大旱,孤的太子妃存的这些种子,能让成千上万的人活下去。孤抢的不是几粒麦子。”
他顿了顿
,“
孤抢的是你半辈子的心血。”
甜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狠狠抹了一把,从怀里掏出
随身带的金疮药,倒在他伤口上。太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躲。
“你手别抖。”
“没抖。”
“抖了。”
“那是你血在流。”
“行,是孤的血在抖。”
“……”
甜柚被他气笑
,手上动作却轻了又轻
。
天亮时分,皇帝在早朝上听说了种子库遇袭的事。
他端坐龙椅,面无表情,只问了一句
:
“种
子可安好?”
太监回禀
:
“沈大人说,损失三十斤常规豆种,抗旱麦种一粒未少。太子殿下连夜抢出,如今已重新入库。”
皇帝点点头。
“丞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