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慈宁宫那株百年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微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得庭院里满地锦绣。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太后手边的紫檀木小几上,将那串圆润的东珠佛珠映得愈发温润。
甜柚端坐在小几另一侧,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贡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茶香与海棠花香。她刚给太后请完安,正陪着太后闲话家常,说的都是农庄里的新鲜事——新培育的菜苗长势喜人,刚孵出的小鸡毛茸茸的,还有程老根新琢磨出的堆肥法子,比往年肥效好了不少。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轻轻转动,听得十分认真,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等甜柚说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儿个的茶不错:“哀家瞧着,你那农庄折腾得倒是有模有样,挺出息的。哀家这儿还有些体己银子,放着也是放着,指不定哪天就生虫了,不如投到你那儿,算个份子,也图个新鲜。”
“噗——”甜柚捧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差点就泼出来,溅在太后新铺的波斯地毯上。她慌忙稳住手,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麻也顾不上,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脸都是震惊和茫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太后要入她农庄的股?这可不是小事!先不说太后的身份有多尊贵,单是“后宫干政”“与民争利”这两条,就足够让满朝文武炸开锅了。这哪里是入股,分明是给她递了个烫手山芋啊!
甜柚张了张嘴,想推辞,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冒犯太后;想应下,又怕引火烧身,一时间僵在那里,脸色都变了。
太后却没给她多想的机会,轻轻抬了抬眼皮,朝身边的贴身嬷嬷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刘嬷嬷心领神会,转身走进内殿,很快就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走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咔嚓”一声,刘嬷嬷打开木匣,里面的东西瞬间让甜柚屏住了呼吸——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锭锭雪白的官银,每锭十两,足足五十锭,加起来正好五百两!银子旁边,还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股契”二字。
刘嬷嬷拿起股契,递到甜柚面前:“沈姑娘,您过目。太后娘娘占您农庄一成干股,不参与任何经营事务,每年只按收成分红便可。”
甜柚颤抖着手指接过股契,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只觉得这轻飘飘的一张纸,重得像千斤巨石。上面的条款写得明明白白,太后只出钱,不插手,权责清晰,可越是这样,甜柚心里越慌。她知道,这五百两银子和这张股契,一旦接了,就再也甩不掉了。
“太后……这……”甜柚还想再挣扎一下。
太后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哀家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哀家只是闲得无聊,投点银子图个乐子,不会给你添乱。这股契你收着,就当是哀家给你添点周转的本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甜柚哪里还能推辞?她只好硬着头皮收下股契和紫檀木匣,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果然,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飞遍了前朝后宫,掀起了轩然大波。无论是后宫的妃嫔,还是前朝的官员,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太后慈爱,体恤后辈;更多的人却觉得这是“后宫干政”的苗头,是“与民争利”的失当之举,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在第二天的大朝上好好说道说道。
次日大朝,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就齐聚太和殿。庆德帝高坐龙椅,面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一场风波。果然,不等其他事情议完,御史台的官员就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手里捧着弹劾的折子,义愤填膺地开始进谏。
“陛下!太后母仪天下,当为万民表率,岂可屈尊降贵,与民争利,操持商贾贱业?此风不可长啊!”第一个上本的是御史台的一名年轻御史,声音洪亮,语气激动。
紧接着,更多的御史站了出来,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到御案上,字字诛心。
“陛下!后宫干政,其祸甚于阉宦!太后此举,开了恶劣先例,若不及时制止,日后恐生祸端!”
“沈氏女甜柚,一介民女,竟敢蛊惑太后,谋取私利,其心可测!请陛下严惩沈氏,收回太后的股银,以正朝纲!”
带头上本的是御史中丞王大人,他须发戟张,唾沫横飞,激动地从御阶下一路走到殿中,差点把手里的笏板戳到站在一旁的甜柚鼻尖上。
甜柚是被庆德帝特意传召来的,此刻就站在大殿一侧的角落里。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衣,脚上的布鞋因为连日在农庄劳作,还沾着些许泥点。面对满朝文武的指责和御史中丞的咄咄逼人,她没有辩解,只是低头盯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心里把《齐民要术》的内容默背了三遍,又把农庄里那些长势喜人的庄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勉强忍住了把腰间装着种子的荷包砸过去的冲动。
她想问问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种地怎么就成了“贱业”?靠自己的双手劳作赚钱,怎么就成了“谋取私利”?那些从她农庄里卖出去的粮食、蔬菜,养活了多少人?那些靠农庄做工赚钱的农户,日子过得有多红火?可她知道,此刻她说什么都是徒劳,只会被人指责为“巧言令色”。
满朝文武吵得不可开交,御史台的官员们群情激愤,丞相一党的人则在一旁冷眼旁观,偶尔煽风点火,想借着这件事打压一下甜柚,顺便给太后和皇帝添点堵。而支持皇帝和太后的官员,则在努力辩解,说太后只是善意投资,并非干政。整个太和殿乱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皇后忽然起身。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常服,没有佩戴任何珠翠首饰,显得格外清雅端庄。她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声音温婉却清晰,穿透了殿内的嘈杂,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诸位大人吵了半日,无非是觉得太后入股农庄,脏了皇家的手,丢了皇家的颜面。巧了,本宫去年也入了甜柚农庄半成股子,这是本宫的分红账目,诸位大人不妨过目。”
说着,她示意身边的宫女把账册递到御史中丞面前。林皇后向来温婉贤淑,从不参与朝堂争斗,今日却突然站出来为甜柚和太后说话,还爆出自己也入了股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御史中丞迟疑地接过账册,打开一看,里面的字迹工整,每一笔收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林皇后走到他身边,指尖轻轻点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缓缓说道:“去岁甜柚农庄盈利颇丰,本宫的半成股子,分红三百两。这三百两银子,本宫一文未取,全数用来买了棉布和棉花,雇佣绣娘制成了三千件冬衣,腊月里已经派人全数送往北境苦寒之地,分发给了驻守边关的将士和他们的家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语气依旧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若诸位大人觉得这‘与民争利’换来的银子脏了皇家颜面,本宫即刻就将这本账目封存,日后再也不参与此事。只是不知,那些在北境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冻得瑟瑟发抖的边军老幼,肯不肯脱下这用‘脏钱’换来的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