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门槛,高得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坎儿。沈甜柚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迈了进去。她身上穿的,还是那身平日里下田干活的藕荷色细布襦裙,料子是最普通的粗布,洗得有些发白,腰间束着条深色的布带,把不算丰满的腰身勒得细细的。脚上那双软底布鞋,鞋尖还沾着几点干泥——那是今早出门前,她特意去自家菜园里看了眼新种的菜苗,不小心蹭上的。
刚一踏进殿内,原本还算安静的朝堂,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泛起了细微的骚动。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那眼神里有惊讶、有鄙夷、有好奇,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沈甜柚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偷偷抬眼扫了一圈。只见殿内文武百官,个个身着宽袍大袖的官服,锦鸡、孔雀、云雁等补子绣在胸前,五彩斑斓,料子不是绫罗就是绸缎,光看着就透着一股贵气。再看看自己,灰头土脸的粗布衣裳,跟周围的环境比起来,活像一颗混进珍珠堆里的土豆,还是颗沾了泥的土豆。
“咳咳!”一阵重重的咳嗽声响起,打破了殿内的骚动。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礼部尚书王大人。这位王大人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是个出了名的老学究,一辈子都在钻研“衣冠礼仪”,最见不得这种“不合规矩”的场面。
只见他抖了抖手中那柄温润的象牙笏板,板着脸,一步一步从官员队列里走了出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庆德帝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心疾首:“陛下!臣有本要奏!”
庆德帝高坐龙椅,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开口:“王爱卿请讲。”
“陛下!”王尚书直起身子,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甜柚,“朝堂乃庄严肃穆之地,是君臣议政之所,衣冠自有定制,乃国之礼法所系,容不得半点轻慢!可沈侍郎今日身着此等粗布短衣,脚踩赤足芒鞋(他特意加重了这几个字,仿佛没看见沈甜柚脚上的布鞋,就算看见了,在他眼里也跟没穿差不多),堂而皇之地站在金銮殿上,实在是有辱斯文,不成体统!此风不可长啊陛下!”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位言官从队列里站了出来,纷纷附议。
“王大人所言极是!衣冠不正则朝廷不肃,朝廷不肃则民心不稳!沈侍郎此举,实属轻慢礼法!”
“女子为官本就已是陛下开恩的特例,沈侍郎更当谨守本分,恪守礼法,方能服众!如今这般打扮,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大齐朝堂无规无矩?”
“臣恳请陛下严令沈侍郎整改,着合乎规制的官服上朝,以正朝堂风气!”
一时间,各种指责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向沈甜柚。她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这可是她特意为了方便下田改的“工作服”,袖口被她缝得紧紧的,这样翻土的时候,就不会有风沙灌进去;裤腿也裁得比普通襦裙短了些,下田插秧、除草的时候,不会拖泥带水,干干净净的;就连腰间的布带,也是她精挑细选的,又宽又结实,平时还能解下来当个简易的量绳,测测田垄的距离,好用得很。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那些口口声声说她“不成体统”的老大人。他们穿的那些宽袍大袖,料子是好,看着是气派,可走起路来,得要两个小太监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扶着后摆,不然稍微走快一点,就得被自己的衣摆绊倒。上次她就亲眼看见,有位大人急着上朝,没让小太监扶,结果被衣摆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在太极殿门口。
沈甜柚张了张嘴,想跟他们辩解几句,说这衣裳有多实用,说他们的官服有多碍事。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跟这些脑子里只有“礼法”“规矩”的老学究讲道理,就像对牛弹琴,根本讲不通。
庆德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在沈甜柚那身“不伦不类”的衣裳和她清澈坦荡、没有丝毫慌乱的脸上转了一圈,既没有指责沈甜柚,也没有训斥那些言官,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沈爱卿,你有何话说?”
所有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到了沈甜柚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庆德帝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声音清脆,没有丝毫怯懦:“陛下,臣有话要说。”
“臣这身衣裳,看着是粗布,却是臣特意为了干活方便改的。”她伸出胳膊,指了指自己紧束的袖口,“陛下您看,这袖口紧束,翻土的时候,就不会灌风进沙,干活干净利落;裤腿也裁得短了些,下田插秧、除草的时候,不会拖泥带水,省了不少麻烦。”
她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布带:“还有这条腰带,结实得很,平时臣下田,还能解下来当个简易的量绳,测测垄距、株距,比专门带个尺子方便多了。”
最后,她抬起脚,轻轻晃了晃,鞋尖的干泥看得清清楚楚:“至于这鞋子,是软底的,防滑耐磨,下田踩粪施肥也不心疼。就算弄脏了,随便洗一洗就能穿。礼部诸位大人说这是粗布,臣倒觉得,这布吸汗透气,比那些绫罗绸缎舒服多了,也更适合臣的活计。”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臣每日上朝前若是换了华服,散了朝还得再换回来才能下地。一来一回,至少要耽误半个时辰的农时。眼下正是春耕的关键时候,一寸光阴一寸金,臣实在舍不得把时间浪费在换衣服上。”
这番“实用主义”的辩解,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让原本还叽叽喳喳的言官们都愣了一下。可王尚书却不买账,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沈甜柚,声音都有些发抖:“强词夺理!简直是强词夺理!朝堂之上,岂是田间地头?讲究的是礼法规矩,不是方便不方便!若都如你这般,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这金銮殿成何体统?”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王大人。”沈甜柚忍不住反驳,“臣的职责就是管好农桑,让百姓有饭吃。若是为了守那些没用的规矩,耽误了农时,让百姓饿肚子,那才是真正的不成体统吧?”
“你!你这女子,简直是冥顽不灵!”王尚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庆德帝及时开口,打断了他们:“好了,此事暂且搁置,先议正事。”
一场关于“衣冠”的争论,就这样暂时告一段落。可沈甜柚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果然,退朝后,她蔫头耷脑地回了沈府,一点精神都没有。
沈砚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嗑瓜子,身边还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见他宝贝妹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他立刻放下瓜子,迎了上去,嬉皮笑脸地问道:“哟,我们的大功臣沈侍郎,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家甜柚不开心了?”
沈甜柚把朝堂上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跟哥哥说了,末了,还委屈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他们就是欺负我穿得朴素,说我不成体统。可那些华服真的不好用嘛,下田干活一点都不方便。”
沈砚听了,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珠子一转,嘿嘿笑了起来:“这有何难?不就是想要一身既合乎规矩,又方便你干活的朝服吗?看哥的!”
他可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同时也是个隐藏的“手工达人”,平日里就喜欢琢磨些新奇玩意儿,动手能力极强。当天夜里,沈砚的房间里灯火通明,亮了一整夜。他翻箱倒柜,把自己珍藏的各种料子都找了出来,最后,选中了一匹御赐的湖绉。这湖绉颜色深沉庄重,料子细腻,既有绸缎的质感,又比普通绸缎结实耐磨,正好适合做朝服。
除此之外,他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些上好的牛皮、结实的细麻绳和几枚精巧的铜扣。他拿着尺子,在沈甜柚身上比划来比划去,嘴里念念有词:“这儿得留个暗袋,用来装你的《农事手札》和种子,不然你总说没地方放;这儿的袖口要做成交叠式的,平时看着是宽袍大袖,符合规矩,干活的时候就能收紧,不碍事;腰带得用双层牛皮缝制,结实耐磨,里面再内衬一层布,标上精细的刻度,既能当腰带,又能解下来当量绳,一举两得;还有衣摆,得缝几个小环,必要的时候能把衣摆撩起来掖在腰带上,方便你走路干活……”
沈甜柚站在原地,任由哥哥在她身上比划,看着哥哥认真的模样,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哥哥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可对她这个妹妹,却是真心实意地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砚就抱着一个包袱,兴冲冲地跑到了沈甜柚的房间。“甜柚,快起来试试!哥给你做好了!”
沈甜柚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爬起来,接过包袱打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只见包袱里放着一身崭新的朝服,颜色是深沉庄重的湖蓝色,跟朝堂上官员们穿的朝服颜色相近,看着就合乎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