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河郡三年任满,沈甜柚奉诏回京述职。
晨曦微露时,沈甜柚便已起身梳洗。今日入宫面圣,她未穿那些繁复华丽的官服,只选了一身月白色的细布襦裙,裙摆绣着几株淡青色的稻禾,简单却利落。发间也未插珠翠金玉,只别了一支亲手打造的铜稻穗钗,稻穗纹路清晰,稻粒饱满,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腰间依旧系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青布荷包,里面装着她精心收集的各种作物种子,这是她三年来在三河郡最珍贵的念想。
抵达皇宫时,天已大亮。穿过层层宫阙,最终踏入太极殿。这座大梁王朝的权力核心之地,庄严肃穆得让人不敢喘息。高大的梁柱上雕刻着繁复的龙纹,朱红的宫墙泛着厚重的历史感,殿内烛火通明,映照得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文武百官身着各色官服,按品级分列两班,垂首肃立,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沈甜柚稳步走入殿中,目光平视前方,在御座前一丈处停下,依礼跪下叩首:“臣沈甜柚,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座之上,庆德帝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威严,眼神深邃。他俯视着殿中的沈甜柚,并未像对待其他述职官员那般,让内侍传旨让她诵读早已准备好的述职文书。反倒是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殿内百官,突然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要求:
“沈爱卿,平身。”庆德帝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朕听闻你在三河郡任上,政绩斐然,更难得的是,你常以田间农谚喻事,言辞通俗,却能切中要害,深入浅出。今日述职,不必拘泥于成例,便用你田垄间的道理,给朕和满朝文武,讲讲这治国之道。”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哗——”原本鸦雀无声的太极殿,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以农谚论国事?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前所未有的荒唐事!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当即皱紧了眉头,花白的胡子都气得微微颤抖。他们一辈子遵循祖制,信奉的是孔孟之道、圣贤之言,治国理政何等庄重神圣之事,怎能用田埂间的俗语来言说?这简直是对朝堂的亵渎,对祖宗的不敬!
御史中丞更是脸色铁青,从朝班中站出半步,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满是鄙夷与不满:“陛下,此举万万不可!朝堂议事,当依典章,循礼法,以圣贤之言为纲,以祖宗之法为纪。农谚俗语,皆是乡野村夫之言,登不得大雅之堂,岂能用来议论治国大事?此举实在有失朝堂体统!”
其他几位保守派官员也纷纷附和,殿内顿时一片反对之声,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甜柚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看戏,也有担忧。大家都想看看,这位在三河郡闹出不少“种地新政”的女官,面对陛下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和满朝文武的质疑,会如何应对。
然而,沈甜柚却显得异常镇定,丝毫没有慌乱。她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月白色的襦裙衬得她面色愈发清丽,发间的铜稻穗钗在殿内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与她身上那股从容不迫的气质相得益彰。
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清亮如溪水击石,脆生生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有命,臣不敢辞。既陛下想听田垄间的道理,那臣便斗胆,以‘间苗’之理,试论我朝朝堂冗员之弊。”
“间苗?”
这个陌生的词汇一出,殿内再次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不少官员面露疑惑,显然从未听过这个田间术语。即便是一些出身农家的官员,也没想到沈甜柚会用这样一个极其基础的农事操作来类比治国。
“正是。”沈甜柚目光坦然地扫过殿内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不屑的面孔,神情自若,侃侃而谈,“陛下,诸位大人,臣在三河郡种地时发现,田间禾苗,若播种过密,便会出现苗挤苗、根缠根的景象。它们彼此争夺阳光、水分和养分,看似长得繁茂葱郁,实则每一株都长得纤细瘦弱,茎杆不壮,到了灌浆抽穗之时,也只会结出干瘪细小的稻穗,难有好收成。”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此时,经验丰富的农人便会手持竹片,亲自入田‘间苗’。他们会仔细分辨,拔去那些长势孱弱的弱苗、感染病虫害的病苗,以及长得过于密集的多余禾苗,给剩下的壮苗留出足够的间距。如此一来,壮苗才能舒展枝叶,充分吸收阳光雨露,深扎根系汲取养分,到了收获时节,方能结出饱满硕大的硕果,实现一亩地的最大收成。”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刺朝堂弊端:“治国亦然。如今我朝,诸多衙门叠床架屋,官员冗杂充斥。一个差事,往往多人分管,看似权责分明,实则相互推诿、相互掣肘。贤能之士有才能却无施展之地,被冗员拖累,难以施展抱负;而那些庸碌无能之辈,却占据高位,尸位素餐,不办实事,只知消耗国库粮饷,这便是朝堂的‘苗过密’之症。”
“欲治此病,亦需如田间‘间苗’一般——汰冗员,简机构,明确权责,裁撤那些无用的衙门和多余的官职。让贤能者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充分发挥其才干;让政令能够畅通无阻,不被层层推诿耽搁。如此,方能减轻国库负担,巩固国家根本,让王朝根基愈发稳固。”
沈甜柚的话音刚落,殿内便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尚书气得胡子直翘,猛地从朝班中冲了出来,指着沈甜柚的鼻子,厉声喝道,“朝廷命官,皆是通过科举选拔,或是祖上功勋世袭,皆是国家栋梁,岂是田间那些可有可无的杂草可比?岂可随意‘拔除’?你这是在污蔑朝廷命官,是乱政之言!老夫绝不能容你!”
老尚书的话极具煽动性,立刻得到了不少保守派官员的响应。
“不错!沈甜柚此言太过放肆!”
“将朝廷官员比作杂草,此乃大不敬!”
“请陛下治其不敬之罪!”
面对汹涌的指责,沈甜柚却不急不恼,反而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从容的笑容。她看着愤怒的老尚书,不卑不亢地回应:“大人息怒。臣并非将朝廷官员比作杂草,而是说‘物过密则害’的道理,在田间与朝堂是相通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敢问大人,一亩地该留多少株禾苗,才能获得最大收成?这是最基础的农事常识,稍有经验的农人都知晓。留苗过密或过疏,都会影响收成。同理,一部一司,该设置多少官职,配备多少人员,才能确保政务高效运转,而非相互掣肘、推诿扯皮?这与田间留苗的道理,难道不是异曲同工吗?”
“臣在三河郡任上,便曾推行过裁撤冗员之事。去岁,臣对郡内各衙门的胥吏进行梳理,裁撤合并了三十七名冗散胥吏。省下的俸禄粮饷,臣并未私用,而是悉数用于修缮灌溉水渠、兴办乡学,资助贫困学子读书。结果如何?当年郡内的政务办理效率反较往年更为清明高效,百姓安居乐业,少有冤情。敢问大人,这难道不是‘间苗’之效乎?”
沈甜柚的话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将农事道理与政务实践完美结合,让不少原本持怀疑态度的官员都陷入了沉思。
但仍有一些顽固的老臣不依不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玉笏板“啪”地一声狠狠摔在金砖地面上,玉笏板应声断为两截。他指着沈甜柚,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锐:“强词夺理!一派胡言!女子干政,本就悖逆纲常,有违祖制!如今你竟还敢以种地之理妄议朝堂,亵渎政务,成何体统!陛下,此等女子,绝不可留于朝堂,否则必乱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