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没个停歇的意思。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把整个京城都裹进了一片湿冷的潮气里。东宫深处的暖阁,本该是暖意融融的地界,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苦涩中带着几分沉闷,偏偏还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伤口腐烂后特有的甜腥气,闻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锦褥铺就的软榻上,太子萧景珩静静躺着。他平日里总是身姿挺拔、神采飞扬,此刻却面色苍白得像张宣纸,脸颊上又泛着一层不祥的潮红,两种颜色在他脸上交织,透着股说不出的病态。额头上覆着一方浸了凉水的帕子,水汽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鬓边的发丝。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却干裂得起了一层白花花的皮,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急促又沉重。
谁也没想到,一场看似寻常的骑射会出这么大的岔子。那日在御花园,萧景珩正拉弓瞄准,不知从哪里突然蹿出一只野猫,惊得他□□的骏马人立而起。慌乱之中,他不慎摔下马来,手臂狠狠撞在旁边的假山石上,被锋利的石棱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当时只当是普通的皮外伤,太医院的太医来处理了伤口,敷了金疮药,谁料没过两日,伤口就开始红肿发热,萧景珩更是发起了高热,烧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省,伤口也渐渐溃烂,渗出黄绿色的脓液。
太医院院正李太医,已是第三次给太子诊脉。他颤巍巍地收回搭在萧景珩腕上的手指,起身时脚步都有些发虚,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过身,对着坐在外间暖阁里、脸色铁青的皇帝和皇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陛下,皇后娘娘,臣罪该万死!殿下伤口之中渗入恶毒,邪热已然入里,寻常金疮药早已难以压制。臣等会诊后,用尽了库房里最好的清热败毒之方,可这高热……迟迟不退。若是再这么烧下去,恐会伤及心脉,届时……届时臣等也回天乏术了!”
“回天乏术”四个字,像四块巨石,狠狠砸在皇帝和皇后的心上。皇后手里的丝帕被她绞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眼眶通红,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皇帝坐在紫檀木椅上,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只死死盯着内室那层绣着缠枝莲纹的帘幔,帘幔后隐约映出太子躺着的人影,他的眼神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不敢直视。
暖阁内外,满宫的宫人、太监和侍卫,全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不小心触了霉头。整个东宫,都被一种沉重又绝望的气氛笼罩着,连窗外的雨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东宫太子病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就传出了宫去,传到了沈府。
此时的沈府暖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暖房里烧着地龙,温度适宜,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甜柚正蹲在一排育苗盆前,和哥哥沈砚一起查看新培育的“凤浴金薯”苗。这“凤浴金薯”是甜柚特意改良的品种,薯叶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金边,长势喜人,再过些日子就能移栽了。
甜柚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认真地记录着每一盆薯苗的生长情况,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哥,你看这盆,新芽发得最壮,叶片颜色也亮,以后肯定是个高产的好苗子。”她指着一盆薯苗,语气里满是欢喜。
沈砚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拨了拨薯叶:“还是你有本事,能培育出这么特别的红薯。等移栽后丰收了,咱们沈府的粮仓又能充实不少。”
兄妹俩正说得高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沈忠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大小姐!大少爷!不好了!宫里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出事了!”
甜柚手里的册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说什么?太子殿下怎么了?”
“殿下那日骑射摔了,手臂受了伤,本以为没事,谁料伤口溃烂,发起了高热,现在已经昏沉不醒了!”沈忠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地说道,“听说太医院的太医都束手无策,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急坏了,整个东宫都乱成一团了!”
“怎么会这样……”甜柚喃喃自语,眼前瞬间闪过那日在御花园的场景。当时她也在附近,亲眼看到太子摔下马,还看到他用受伤的手臂为她挡开了一块滚落的石头,袖口很快就洇开了一片暗红。后来她还特意上前,用自己发酵的果渣帮他清创,又敷上了随身携带的止血草药粉,叮嘱他一定要好好护理,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难道是那假山石不干净,上面带有剧毒?还是伤口后来又沾到了什么污秽之物,导致感染恶化?一连串的疑问在甜柚脑海里闪过,让她心乱如麻。
“宫里的太医都没办法了?”沈砚也皱紧了眉头,神色凝重。太子殿下对他们沈府向来照拂有加,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甜柚没有回答,她快步跑出暖房,直奔自己的书房。沈砚和沈忠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书房里,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大多是前朝和民间的医农杂记。甜柚心急如焚地在书架前翻找着,手指划过一本本厚重的书册,终于,她抽出了一本封面已经有些泛黄的岭南杂记。
她记得,自己曾经在这本书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深山里的猎户,若是被毒虫咬伤,或是被利器所伤后伤口化脓溃烂,久治不愈,就会用一种特制的“蒜膏”敷治。那蒜需要经过特殊的发酵处理,取其辛辣的杀菌之性,虽然敷上去的时候剧痛如火烧,常人难以忍受,但败毒的效果却奇佳,能快速清除伤口里的恶毒,促进伤口愈合。
甜柚飞快地翻到记载“蒜膏”制作和用法的那一页,仔细看了一遍,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现在太医的法子已经不管用了,与其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出事,不如试试这个民间的土方子。虽然过程会很痛苦,但只要能保住性命,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哥!”甜柚合上书,转身看向跟进来的沈砚,语气急促却坚定,“你现在立刻带人去京郊咱们家的冰窖,取几块最干净、没有任何杂质的冰,凿成细碎的冰渣,用干净的棉布裹好,越多越好,赶紧送进宫来!另外,再让人去厨房,把我前些日子用陶罐密封发酵的那些独头蒜取来,连罐子里的汁带泥,全部捣烂,越细越好!”
“你要干什么?”沈砚看着妹妹严肃的神色,隐约猜到了她的打算,脸色一变,连忙问道,“你想进宫去给太子殿下治伤?那些民间土方子可不能随便用,更何况是用在太子身上!”
“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甜柚急声道,“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再等下去,太子殿下就真的危险了!这蒜膏虽然疼,但败毒效果极好,值得一试!我必须进宫!”
她没说的是,那本杂记里形容敷上蒜膏的滋味,是“如烈火灼肉,痛彻心扉,常人难忍”。可比起丢掉性命,这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出事。
沈砚看着妹妹眼中的决绝,知道她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改变。他叹了口气,不再阻拦:“好,我这就去安排!你自己小心点,宫里不比家里,凡事多留意。”
“我知道了。”甜柚点了点头,转身找出一个干净的白瓷罐,开始收拾自己平日里用来装草药和工具的瓶瓶罐罐,把需要用到的东西都仔细地放进罐子里。
好在太后先前因为喜欢甜柚培育的新奇作物,特意给了她一块可以自由出入宫廷的令牌。再加上皇帝此刻心急如焚,得知甜柚有办法一试,也立刻下了口谕,准许她进宫施救。有了这两层保障,甜柚没遇到任何阻拦,带着她的白瓷罐,还有沈砚紧赶慢赶送来的一大包冰渣,顺利地进了东宫。
一进暖阁,那股浓重的药味和腐烂的甜腥气就扑面而来,让甜柚忍不住皱了皱眉。她快步走到内室,无视周围宫人担忧的目光,先仔细查看了太子萧景珩的伤口。
果然,伤口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原本只是一道深口子,此刻已经红肿得厉害,边缘发黑,中心部位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脓液,散发着刺鼻的臭味,红肿的范围已经蔓延到了上臂。萧景珩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潮红,呼吸灼热,额头上的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却始终降不下温度。
甜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对守在旁边的宫女吩咐道:“立刻去准备一盆温盐水,再拿几块最柔软的细棉布来,动作快点!”
宫女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去准备。很快,温盐水和细棉布就送了过来。甜柚拿起一块细棉布,蘸了温盐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太子手臂上的脓液和污渍。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可即便如此,昏迷中的萧景珩还是因为疼痛,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喉咙里发出一丝细微的闷哼。
清理完伤口,甜柚打开带来的白瓷罐,里面装着沈砚让人捣烂的发酵蒜泥,深褐色的蒜泥散发着一股浓烈又刺鼻的辛辣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忍不住皱眉。她拿起一根干净的竹片,挑起一团蒜泥,深吸一口气,均匀地敷在了太子的伤口上。
蒜泥刚一接触到伤口的创面,原本安静躺着的萧景珩,整个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把枕巾都浸湿了。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指节泛白,显然是疼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