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赏赐的那座带温泉的西山庄子,甜柚直到第二年开春,才算真正抽得出空亲自去瞧。前一年秋天受赏时,恰逢家里铺子扩张、外公商队归京,一堆琐事缠得她脚不沾地,只能先派几个可靠的下人去庄子上简单打理,自己只远远听着回报,知道那庄子不算破败,温泉是真东西。
开春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甜柚换上一身轻便的湖蓝色骑装,带着老管家程老根,还有两个懂农事的老农,坐着马车慢悠悠往西山去。马车驶离京城,越往山里走,空气越清新,路边的野草冒出嫩黄的芽尖,柳枝也抽了细绿的丝绦,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姑娘,前面就是庄子了!”车夫的声音传来。甜柚掀开车帘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这庄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大!青砖灰瓦的院墙连绵好几里,大门虽有些陈旧,却依旧透着气派。进了大门,只见里面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只是常年无人居住,有些地方的油漆剥落了,石阶上长了青苔,墙角也爬满了藤蔓,透着几分荒芜的破败感。
“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程老根在一旁叹道,“要是好好修葺一番,夏天来避暑再好不过。”
甜柚却没怎么留意那些亭台楼阁,一门心思往温泉的方向去。按照之前下人的回报,温泉在庄子的东南角。穿过几条铺满落叶的小径,远远就看见一片氤氲的白气,像轻纱似的笼罩在半空。走近了,那股独特的气味也飘了过来——淡淡的,有点像……放久了的鸡蛋味儿?
温泉池是用青石板垒成的,池壁上长了些滑腻的青苔,池子里的水是碧汪汪的颜色,清澈见底,白气就是从水面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的。甜柚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试了试水温,“嘶——”指尖瞬间就红了,烫得她赶紧缩了回来。
“这水温可不低,得有五六十度了。”随行的老农抽了抽鼻子,使劲嗅了嗅,肯定地说,“姑娘,这味儿是硫磺!正宗的硫磺温泉水,这水养人得很,泡一泡能祛寒除湿,治关节疼最管用。而且这水还养地,用来浇庄稼,庄稼长得旺!就是这味儿冲了点,有些人可能受不了。”
甜柚又试着捧起一掬水,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硫磺味更明显了。她忽然想起外公钱多多商队里那些走南闯北的老伙计说过,南边有些地方就用温泉水浇灌田地,种出来的果子格外甜,蔬菜也比普通的鲜嫩。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春天的藤蔓似的,在她心里疯狂地滋长蔓延。
“养人又养地……”甜柚喃喃自语,眼睛盯着碧汪汪的温泉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如今京郊的田地大多用普通的河水、井水浇灌,要是温泉水真有这么神奇,说不定能种出不一样的东西来。她当即拍板:“程伯,让人把这温泉池好好清理一下,再修几条引水的沟渠。另外,挑几个干净的大木桶,装几桶温泉水,咱们带回去!”
程老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姑娘是想拿这温泉水做什么?难不成真要用来浇地?”
“试试才知道。”甜柚笑得眼睛弯弯,“说不定能种出宝贝来呢!”
回京后,甜柚说干就干,立刻着手准备试验。她让人把从西山庄子运回来的温泉水小心翼翼地倒进后院的大水缸里,又在后院靠墙的地方开辟了一小片试验田。这片田不大,也就几步见方,她特意让人把土翻得细细的,整平压实,还划分成了好几小块,做好了标记。
接下来就是准备种子。甜柚翻出了家里储存的各种种子——金灿灿的稻谷、饱满的麦子、细小的菜籽,还有几颗她费了好大劲才从外公商队手里换来的、据说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冰原薯”块茎。这冰原薯长得圆滚滚的,外皮是深褐色的,摸起来硬邦邦的,据说极耐寒,就是生长周期长,产量也不高。
甜柚的试验计划做得很细致。她准备了几个陶盆,分别装了不同比例的温泉水和普通井水:一个是纯温泉水,一个是温泉水和井水一比一混合,一个是温泉水和井水一比三混合,最后一个是纯井水,作为对照组。然后,她把各种种子和冰原薯块茎分别放进不同的陶盆里浸泡,做好标记,就等着第二天播种。
“姑娘,您这又是温泉水又是冰原薯的,能成吗?”程老根在一旁看着,满脸疑惑。他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用河水、井水浇地的,从没听说过用这带着怪味儿的温泉水种东西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成?”甜柚一边往陶盆里放种子,一边笑道,“程伯,您就等着瞧吧,说不定过几天就能给您个惊喜。”
第二天一早,甜柚就带着下人把浸泡过的种子和冰原薯块茎小心翼翼地种进了试验田对应的小块地里,又按照之前的比例,用不同的水浇透了。接下来的几天,甜柚每天都会抽空去后院查看试验田的情况,早晚各浇一次水,记录下每块地的变化。
起初几日,试验田并无异样,所有的种子都安安静静地埋在土里,没有任何要发芽的迹象。程老根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这试验多半是成不了了。甜柚却不着急,依旧每天耐心地观察、记录,她知道,种子发芽需要时间,不能急于求成。
直到第七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甜柚像往常一样提着水瓢去后院查看。刚走到试验田边,她就愣住了,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在地上——只见用温泉水和井水一比三混合浸泡过的“冰原薯”块茎,竟然已经冒出了嫩芽!那芽尖细细的,带着点不寻常的淡金色,在晨光下微微发亮,像镀了一层薄金似的,看着就格外精神。
而旁边用纯井水浸泡的冰原薯块茎,还没有任何动静,土面平平整整的,一点发芽的迹象都没有。其他的稻谷、麦子、菜籽,无论是用温泉水浸泡的还是用井水浸泡的,也都还没发芽。
“成了!真的成了!”甜柚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赶紧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几株淡金色的嫩芽。嫩芽的茎很细,却很挺拔,顶着两片小小的子叶,子叶也是淡绿色中带着点金色,看着就很有生命力。
程老根听到动静,也赶紧跑了过来,看到那几株淡金色的嫩芽,眼睛也瞪圆了:“乖乖!还真发芽了!这温泉水还真管用啊!”
甜柚强压住心里的激动,继续观察。接下来的日子里,那几垄用稀释温泉水浇灌的“冰原薯”苗,像是被施了仙法似的,长得又快又壮。才过了几天,茎就长粗了不少,叶片也舒展开来,肥厚油绿,边缘还带着一圈淡淡的金线,看着就跟普通的薯苗不一样。藤蔓更是爬得飞快,短短十几天,就已经顺着甜柚提前插好的竹竿爬了半米多高。
而用普通井水浇灌的对照组冰原薯,直到第十天才慢慢冒出嫩芽,而且嫩芽是普通的嫩绿色,长得又细又弱,蔫头耷脑的,跟温泉水浇灌的冰原薯苗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其他的稻谷、麦子、菜籽,用温泉水浸泡过的也陆续发了芽,长势也比用井水浸泡的要好一些,只是差别没有冰原薯那么明显。
甜柚的试验初见成效,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她每天更是精心照料着试验田,给冰原薯苗搭架子,给其他的庄稼松土、除草,忙得不亦乐乎。
可她没想到,这试验田的动静,不知怎的就走漏了出去。起初只是街坊邻居觉得新奇,三三两两地扒着沈家后院的墙头往里看,好奇地议论着沈家后院里那几垄绿得发亮、还带着金线的怪苗。
“你们看沈家那苗,长得真奇怪,叶子边缘还有黄线呢!”
“听说沈姑娘用的是皇帝赏的温泉水浇的,那水带着怪味儿,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不好说啊,这苗长得这么快,看着就不太对劲……”
渐渐的,这些议论就变了味,各种流言开始发酵。有人说沈甜柚用了“妖水”“魔汤”,把北边的冰疙瘩(指冰原薯)催成了南方的疯藤子;有人说那温泉水是“毒水”,浇出来的苗也带着毒;更有甚者,添油加醋地说沈甜柚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的法子,才让苗长得这么快的。
等这些流言传到有心人耳朵里时,已经完全变了样,成了“沈氏女擅妖术,以温泉毒水催生异苗,意在图谋不轨”。要知道,之前的丞相刚倒台不久,余党还未散尽,这些人正愁找不到机会给沈家找麻烦,这下可算是抓住了“把柄”。
很快,市井间就开始流传更离谱的说法。有人说“妖苗食之断肠”,吃了用温泉水浇出来的庄稼会中毒而死;有人说“毒水沾染即病”,只要碰了那温泉水就会得怪病;甚至有家长用这个来吓唬不听话的孩童:“再不听话,沈妖女就来用温泉水浇你!让你也变成怪物!”
这些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似的,在京城里飞快地传播着。不少人看沈家的眼神都变了,远远地看见沈家人就赶紧躲开,生怕被“妖术”沾染到。
甜柚起初并不在意这些流言。她觉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好好把试验做好,等收获的时候,事实自然会证明一切。可她没想到,流言越传越过分,最后竟然有人开始付诸行动了。
某日清晨,甜柚像往常一样去后院查看试验田,刚推开后院的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后院的围墙上被人泼了难闻的粪水,臭气熏天;她精心照料的那几垄最茁壮的冰原薯苗,被人踩踏得一片狼藉,藤蔓被扯断,叶片被撕碎,有的甚至连根部都被挖了出来,歪歪扭扭地躺在地里;其他几垄稻谷、麦子也没能幸免,被踩得东倒西歪。
“岂有此理!太过分了!”程老根跟在甜柚身后,看到这一幕,气得直跺脚,转身就去墙角拎起了粪叉,“姑娘,我去把那些兔崽子揪出来!敢在咱们沈家头上动土,我饶不了他们!”
“程伯,等等!”甜柚拦住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她看着满目疮痍的苗圃,心里又气又疼,沉默了很久。那些冰原薯苗是她花费了多少心血才培育出来的,就这么被人毁了,她怎么能不心疼?可她知道,现在去找人算账,不仅未必能找到真凶,反而会让那些流言传得更凶,坐实了“沈氏女仗势欺人”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