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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御前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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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岗,就把暖融融的光洒了下来。这阳光不像盛夏那般烈,反倒像刚从灶上熬好的麦芽糖,稠乎乎、甜丝丝的,慢悠悠浇在农具棚前的空地上。地上摆着些闲置的木头耙犁,被阳光一照,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像一条条趴在地上的黑泥鳅。

甜柚就蹲在这片“泥鳅阵”中间的一堆木箱旁,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撅着屁股跟面前的铁家伙较劲。她梳着条精神的马尾辫,随着手里拧螺丝的动作,辫子在身后左右摇晃,活像只忙着往洞里屯粮的小松鼠,专注得连鼻尖沾了道黑灰都没察觉。

她面前这玩意儿可真够怪的——两根磨得光滑的木轮子,轮边上刻着深深的凹槽,稳稳嵌在黝黑的铁架前头;铁架后头斜斜连着个闪着冷银光的三角犁头,刃口锋利得像刚磨好的菜刀;犁头底下还拖着条一节节扣起来的铁链子,甩在地上偶尔发出“叮当”的轻响。这是甜柚琢磨了好几天,拆了好几件旧农具改造出来的带轮犁,这会儿正进行最后的组装收尾。

“叮铃哐啷——咔嚓!”一阵清脆的敲打声和螺丝拧紧的声响过后,甜柚终于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牢固了。她把手里的小扳手“啪”地往旁边的工具箱里一丢,工具箱盖被撞得弹了一下,又稳稳合上。甜柚仰起脸,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嘴角翘得老高,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月牙酥,眼里闪着得意的光。

“啧,整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能顶个甚用?”一个带着点不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甜柚回头一瞧,是村里的老把式程老根。他叼着那杆磨得油光锃亮的铜烟锅,烟锅里的烟丝燃得正旺,一缕青烟慢悠悠从他鼻孔里钻出来,像条小蛇似的缠了两圈才散开。程老根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踱过来,眯缝着眼睛,先瞅了瞅地上那堆散落的零件,又把目光落在甜柚鼻尖那道黑灰上,眼神里满是不以为然。

“老祖宗传下来的弯犁耙,使唤了几百年,也没见饿死谁!”程老根说着,从烟锅里吐出个圆圆的烟圈,烟圈飘了没多远,就被春风吹散了。他这辈子跟田地打交道,最信老祖宗的规矩,见不得这些“歪门邪道”的新玩意儿。

甜柚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梗着小脖子,脆生生地回嘴:“老根叔,您这话可就跟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一样——光长年纪不长见识啦!”她拍了拍面前的新犁具,铁架被拍得“当当”响,“咱这带轮犁,跟老弯犁比起来,那可是天上地下!既省力又省时,犁出来的沟直得能当尺子画线,种庄稼都比别人种得匀!”

程老根把烟杆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啪啪”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瞬间被阳光晒得没了影子。“黄毛丫头口气倒不小!”他撇了撇嘴,又拍了拍旁边立着的一把木犁,那犁身油光发亮,显然是用了多年、保养得极好,犁尖磨得锃亮,透着股子老物件的厚重劲儿。“你那铁疙瘩能比得过我这老伙计?它跟着我种了二十多年地,什么样的土它都认得!”

“比就比!”甜柚被他激得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亮的黑葡萄,“咱让老黄牛当裁判!它向着谁,谁就赢!”说着,她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根水灵灵的胡萝卜,橙红橙红的,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味,冲着不远处的牛棚方向晃了晃。

牛棚里,老黄牛正蜷着身子打盹,耳朵耷拉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苍蝇。忽然,它的鼻子猛地抽了抽,像是闻到了什么好东西,耷拉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眼皮“呼”地一下掀开,铜铃大的牛眼直勾勾盯住了甜柚手里那抹橙红,蹄子不由自主地就迈了出来,“哞”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急切。

村里的人本来就爱看热闹,这会儿见甜柚要跟程老根比犁地,都围了过来,站在田埂边上,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甜丫头这新犁能行吗?看着怪模怪样的。”

“不好说,程老根可是咱村的老把式,犁地的功夫没人能比!”

“我赌程老根赢!老黄牛跟他熟,肯定向着他!”

程老根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更得意了,冲着甜柚扬了扬下巴:“丫头,别后悔!”

甜柚没说话,只是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很快,田埂上就划出了两条并排的道,都是刚解冻的黑土地,板结得有些硬,正好能看出犁地的真功夫。

左边,程老根熟练地把缰绳套在老黄牛身上,又把自己那把宝贝木犁牢牢固定好。他拍了拍老黄牛的脖子,嘴里“嘚儿——驾!”一声吆喝,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犁尖稳稳破开黑土,翻起一道泥浪。可仔细一看,那泥浪歪歪扭扭的,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斜,像条喝醉了酒的小蛇在田埂上爬。

右边,甜柚手脚麻利得很。她先把新犁具推到地头,然后把那条铁链子牢牢扣在犁具后头的铁环上,再把铁链子的另一头套在老黄牛的轭具上。做完这一切,她把手里的胡萝卜在老黄牛眼前晃了晃,笑着说:“老黄牛,好好干,回头这根胡萝卜就赏你!”

老黄牛盯着胡萝卜,尾巴一甩,“哞——”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应承。还没等甜柚吆喝,它竟像匹脱缰的小马驹似的,四蹄翻飞就冲了出去!

“哎哟!这牛咋跑这么快!”田埂上的人都惊呼起来。

尘土“噗”地一下扬起一人多高,像一团黄雾。那带轮犁简直像装了风火轮,木轮子“咕噜噜、咕噜噜”转得飞快,轮边的凹槽牢牢抓着地面,一点也不打滑。后头的三角犁头“唰”地一下切开泥土,动作干脆利落,翻起的土浪又直又匀,像有人用墨斗在田里弹了条笔直的黑线,看得人眼睛都直了。

程老根本来还慢悠悠地跟着老黄牛走,一见这架势,惊得眼珠子差点掉进刚翻开的犁沟里,手里的烟杆子都忘了往嘴里送,烟灰掉在了衣襟上都没察觉。他张着嘴,看着甜柚那边飞快移动的身影和笔直的犁沟,嘴里喃喃道:“这……这也太快了吧?”

眨眼功夫,甜柚那头就犁到了田埂尽头。老黄牛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大脑袋亲昵地往甜柚怀里拱了拱,舌头一卷,甜柚手里的那根胡萝卜就进了肚。它嚼得津津有味,还不忘用脑袋蹭了蹭甜柚的胳膊,像是在讨赏。

甜柚咯咯笑着,伸手拍了拍牛脖子,声音软乎乎的:“好裁判!真能干!回头再赏你根大的!”

这时候,程老根才刚犁了一半的地。他如梦初醒,连忙吆喝着老黄牛加快速度,可老黄牛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慢悠悠地迈着步子。程老根没办法,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甜柚犁好的地头,蹲下身,伸出树皮般粗糙的手,抓起一把刚翻开的土。

那土!往年这个时候,刚解冻的土板结得像铁疙瘩,用锄头都得费好大劲才能敲开。可此刻,这土在他指缝间簌簌滑落,碎成了细密均匀的颗粒,松软得像刚筛过的细面,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气,闻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程老根捻了捻手里的土,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是泥土深处最醇厚、最清新的芬芳。他又顺着犁沟摸了摸,沟壁光滑,深浅一致,比他用老弯犁犁得好上十倍不止。再看看自己犁的那歪歪扭扭的沟,程老根的脸一下子红了,像被太阳晒过的柿子。

“这……这……”程老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猛地抬头看向正给老黄牛挠痒痒的甜柚,又低头看看手里捧着的“细面土”,再看看那笔直得能照出人影的犁沟。忽然,他“扑通”一声,膝盖结结实实砸在松软的新土上,溅起几点泥星子。他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嗓门洪亮得像打雷,震飞了田埂上两只正啄泥的麻雀:“师傅在上!受徒弟程老根一拜!”

甜柚正专心致志地给老黄牛挠脖子,那老牛舒服得眯着眼睛,尾巴甩得更欢了。冷不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魂飞魄散,她“妈呀”一声尖叫,身子一哆嗦,差点坐在地上。扭头一看,程老根那架势,活像在庙里拜菩萨似的,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眼睛里满是虔诚。

甜柚哪见过这阵仗?她吓得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往村里跑,两条小辫子在身后甩得飞快,差点甩成了螺旋桨。跑的时候太急,还差点被田埂上的石头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子,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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