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别跑啊师傅!”程老根一骨碌爬起来就追,烟杆子别在腰后,随着跑动的动作一颠一颠的,差点掉下来。他一边追,一边喊,声音里满是急切,“徒弟是真心实意想学艺啊!您就收下我吧!”
甜柚慌不择路,只顾着往前跑,压根没听清他喊什么。她跑过村头的晒谷场,跑过潺潺流淌的小溪,一头扎进了村东头最大的粮仓里。这粮仓是村里存粮食的地方,这会儿刚收完新麦,仓里堆满了金灿灿的麦子,像一座小山丘,散发着麦香。
甜柚哧溜一下钻进麦堆里,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个后脑勺在外头,活像颗刚在麦粉里滚过的糯米团子。麦子里暖暖的,还带着淡淡的清香,可甜柚一点也没觉得舒服,心脏“砰砰砰”地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程老根追到仓门口,一眼就瞅见了那微微蠕动的“麦团”。他停下脚步,急得直跺脚,冲着麦堆喊:“师傅!您出来啊!我知道您在里头!徒弟是真心想学那带轮犁的手艺,绝对不偷懒!”
“谁是你师傅!我才多大!”闷闷的声音从麦堆里传出来,带着点哭腔,还有点委屈,“您快起来!别跪着了!折我寿呢!”甜柚长这么大,还没人给她行过这么大的礼,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程老根一听她带了哭腔,更急了,正要往粮仓里走,就被赶过来的人拦住了。原来,刚才田埂上的人见程老根追着甜柚跑,还喊着“师傅”,都觉得新鲜,赶紧跑去告诉了老村长。
老村长拄着根枣木拐杖,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头发花白,胡子也白花花的,走起路来慢悠悠的,可眼神却很清亮。老头儿先看了看跪在仓门外、一脸虔诚的程老根,又看了看麦堆里只露个发顶、还在微微发抖的“糯米团”,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差点没憋住笑。
“咳!”老村长清了清嗓子,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咚”的一声,声音不大,却很有威严。“老根啊,你这大礼,别说甜丫头一个小姑娘,就是土地公来了也受不住哇!快起来!像什么样子!”
程老根这才想起自己还跪着,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村长,我这不是真心想学艺嘛……”
老村长又冲着麦堆喊:“甜丫头,你也出来!麦粒钻进衣裳里,黏在皮肤上可痒得很!出来有话好好说,老根又不会吃了你!”
麦堆里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蠕动起来。甜柚顶着一头一身的麦粒,像个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麻团,怯生生地从麦堆里爬了出来。她的小脸吓得煞白,眼睛红红的,鼻尖上的黑灰还在,混着麦粒,模样又可怜又好笑。
老村长捋着胡子,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慢悠悠地开口道:“老根想学新本事,是好事,说明你不守旧,想把地种得更好。甜丫头有能耐,能造出这么好用的新犁,也是咱村的福气,能让大伙儿少受累、多收粮。”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么着,甜丫头,你把那带轮犁怎么使、怎么修、怎么调的法子,教给老根。老根呢,你肚子里那些老祖宗传下来的种地口诀、看天时、辨土质的本事,也甭藏着掖着了,传给甜丫头。你们这叫……互通有无,互相学习!这样一来,新本事和老经验结合,咱村的地就能种得更好,大伙儿的日子也能过得更红火!中不中?”
甜柚听了,眼睛亮了亮。她本来就不是不想教,只是被程老根那拜师礼吓着了。老村长这个主意好,既不用当什么“师傅”,又能学到老祖宗的种地经验,简直是两全其美。她用力点了点头:“中!村长爷爷,我愿意教老根叔!”
程老根也高兴得不行,咧着嘴笑,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中!太中了!村长您说得对!我一定把我知道的都教给甜丫头!”
一场拜师风波,就这么被老村长几句话化解了。围观的人见没了热闹,又笑着议论了几句,就各自散开忙活去了。
夕阳慢慢西沉,像个巨大的咸蛋黄,挂在西山坳的上空,把天边的云彩染得红彤彤、金灿灿的。余晖洒下来,把田埂、土地都染成了暖暖的金色,连空气里都带着股甜甜的暖意。
田埂边上,程老根盘腿坐在松软的土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各种符号。甜柚蹲在他旁边,小手托着下巴,听得入神,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认真听讲的小鸭子。
“……‘清明早,小满迟,谷雨种棉正当时’,这节气啊,差一天都不行,种早了怕冻,种晚了赶不上生长期,收成就差一截哩!”程老根讲得格外认真,唾沫星子在夕阳的光里亮晶晶的,“还有看天识天气,要是早上起了雾,中午准放晴;要是傍晚天边红,明天准是好天……”
甜柚听得连连点头,把这些口诀牢牢记在心里。她拿起程老根那杆宝贝烟锅——当然没点烟,只是权当教鞭,指着不远处的新犁具说:“老根叔您看,这轮子凹槽的角度,得跟着土质调。沙土地松软,凹槽要浅些,不然轮子容易陷进去;黏土地硬,就得把凹槽调深点,这样才能抓牢地面,不打滑,也省牛劲……”
她又指着犁头说:“还有这犁头,用之前得磨锋利,磨的时候要注意角度,不然切不开土。用完之后得擦干净,涂上点油,防止生锈……”
老黄牛卧在两人身后的草地上,慢悠悠地反刍着,肚子一鼓一鼓的。它的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赶走几只贪恋夕阳余晖的小飞虫。阳光洒在它身上,把它的毛染成了金色,看起来格外温顺。
甜柚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金黄的豆面饼子,还带着淡淡的豆香。这是她早上出门时娘给她的。她把饼子递进程老根粗糙的手心:“老根叔,您吃点东西,歇会儿再讲。”
程老根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接过饼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也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麦芽糖,晶莹剔透,看着就甜。他拈起一块最大的,递给甜柚:“丫头,吃这个,我老伴昨天刚熬的,甜得很!”
甜柚接过麦芽糖,放进嘴里,轻轻一嚼,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还带着点奶香味。她鼓着腮帮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嗯!甜!真好吃!”
老黄牛像是闻到了甜味,大脑袋慢悠悠地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两人手边嗅来嗅去,还不忘用脑袋蹭了蹭甜柚的胳膊,像是在撒娇讨食。
甜柚咯咯笑着,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豆面饼子喂给了它。程老根也大方地从油纸包里又摸了块麦芽糖,塞进牛嘴里。老牛心满意足地嚼着,尾巴甩得更欢了,还“哞”地叫了一声,像是在道谢。
夕阳把这一老一少一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暖暖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田埂上,微风拂过,带来泥土的芬芳和麦香,还有两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甜柚清脆的笑声。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晚霞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暖又安宁的春日画卷。
甜柚看着身边认真讲解的程老根,又看了看温顺的老黄牛,心里甜甜的。她觉得,这春日的阳光,不仅暖了田地,也暖了人心。新的犁具,老的经验,只要能帮到大家,能让日子越过越好,就是最好的东西。而她和程老根之间的这场新老较量,最终也变成了最温暖的互相陪伴和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