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按住殿下的手臂,别让他乱动,把药泥碰掉了!”甜柚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她没想到这蒜膏的疼痛感会这么强烈,看着太子痛苦的模样,她心里也跟着揪紧了。但她知道,现在绝对不能停下来。
旁边的两个强壮的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按住了萧景珩的手臂,既不敢太用力弄疼他,又怕他挣扎着碰掉药泥。甜柚飞快地把剩下的蒜泥都敷好,然后立刻拿起一块裹着细碎冰渣的棉布,紧紧包裹住伤口上方的手臂,用来帮助降温镇痛。接着,她又把沈砚准备的冰包,小心地垫在了太子的后颈和腋下,这些都是散热最快的部位。
做完这一切,甜柚才稍稍松了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不敢离开,搬了个绣墩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子的情况,每隔一刻钟,就会重新换一块冰包,检查一下伤口的情况,看看药泥有没有脱落,红肿有没有缓解。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起初,萧景珩因为剧烈的疼痛和冰包的寒冷,一直在无意识地辗转不安,眉头紧锁,脸色痛苦。后来,或许是冰敷起到了一定的镇痛效果,或许是因为持续的高烧和疼痛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他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呼吸依然急促而滚烫,脸色依旧潮红。
夜色越来越深,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整个东宫都陷入了沉沉的寂静之中,只留下暖阁内一盏昏暗的宫灯,映照着床边忙碌的身影。甜柚困得眼皮都在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在床沿。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睡着,必须时刻留意太子的情况,一旦有什么变故,才能第一时间应对。
不知到了几更天,就在甜柚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床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呓语。
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连忙凑近床边,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萧景珩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声音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与人争执:“……沈……甜柚……”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太子嘴里说出来,甜柚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继续听着。
“……你欠我……十亩……试验田……”他的声音依旧含糊,眉头紧紧锁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说好的……抵赌债……休耕……不算……”
甜柚愣住了,随即一股又酸涩又好笑的感觉涌上心头。都烧得这么糊涂了,竟然还惦记着之前打赌输给他的十亩试验田!她记得,之前两人因为改良作物的事情打了个赌,她输了,答应给太子十亩最好的地当试验田,用来种植她培育的新品种。没想到,他都昏迷成这样了,竟然还记着这件事。
看着他在梦里都皱着眉头、一脸执拗的样子,甜柚忍不住轻声回了一句,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安抚梦魇中的孩童:“好,我欠你十亩试验田,等殿下好了,亲自去挑地方,挑最肥沃、最平整的十亩,好不好?”
神奇的是,床上的人似乎真的听到了她的话,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一些,嘴唇又翕动了几下,含糊地吐出几个字:“……红薯……要金边的……”
“噗嗤”一声,甜柚差点笑出声来,连忙用手捂住嘴,眼眶却忍不住有些发热。他竟然连“凤浴金薯”的金边都记着!她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他滚烫的额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瞬间绷紧了。她赶紧收回手,重新拿起一块冰包,小心翼翼地换好,又用棉签蘸了一点温水,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后半夜,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萧景珩的体温终于开始有了下降的迹象,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不少。甜柚伸出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虽然还有些烫,但已经不再是那种灼人的温度了。
“太好了……”甜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实在是撑不住了,趴在床边,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她的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个小小的粗布布袋——那是她昨天在暖房里查看薯苗时,顺手摘的几粒“凤浴金薯”的种薯,本来是准备带回书房做发芽试验的,忙了一整夜,竟然一直忘了放下。
天将破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纱,温柔地洒进暖阁里。萧景珩从深沉的昏睡中,艰难地挣扎着醒了过来。
意识先于眼睛回归,他首先感觉到的,是手臂伤口处传来的、不同于之前那种灼热剧痛的清凉刺痛感,紧接着,又感觉到周身不再像之前那样燥热难耐,呼吸也顺畅了许多。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适应了暖阁里的光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榻边一个毛茸茸的头顶。沈甜柚正侧脸枕在手臂上,睡得正沉。她的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熬夜熬出来的,几缕细碎的发丝散落在颊边,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萧景珩的目光,又落在了她搁在床沿的那只手上。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粗布布袋,袋口有些松动,露出了几粒沾着泥土、形状不规则的淡金色块茎——他认得,那是甜柚一直念叨的、她亲手培育的“凤浴金薯”的种薯。
萧景珩静静地看了片刻,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高烧过后的虚弱感包裹着全身,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这温暖的晨光,被眼前这张毫不设防的睡颜,还有那几粒沾着泥土气息的平凡种薯,轻轻熨帖了一下,变得柔软而温暖。
他的脑海里,依稀记得一些破碎的梦境。梦里有灼热的火焰,灼烧着他的手臂,疼得他难以忍受;又有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身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关于试验田,关于赌债,关于金边的红薯……那些梦境荒唐又零碎,却又莫名地让人心安。
甜柚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眼睫轻轻颤了颤,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当她的目光对上萧景珩清醒的眼神时,她呆了一瞬,眼神还有些迷茫,显然还没完全睡醒。几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眼睛猛地睁大,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殿下!您醒了!”她惊喜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就想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住了,转而去摸他后颈垫着的冰包,语气里满是关切和未消散的疲惫,“您感觉怎么样?还烧吗?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萧景珩看着她眼下的青影,还有脸颊上因为趴着睡觉压出的淡淡的红痕,心里微微一动。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声音依旧低哑,却比之前清晰了不少:“……水。”
“哦!对!水!我这就去给您倒!”甜柚连忙站起身,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她的手脚还有些发软,差点踉跄了一下。她稳住身形,快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小心翼翼地走回来,轻轻扶起萧景珩的上半身,把水杯递到他的嘴边,慢慢喂他喝下。
温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萧景珩感觉舒服了不少。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甜柚一直没松手的那个粗布布袋上,轻声问道:“那是……”
甜柚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那几粒种薯,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凤浴金薯’的种薯,昨天在暖房里摘的,忙了一整夜,忘了放下了。”她顿了顿,想起他梦里说的话,又补充道,“等殿下彻底好了,就去挑十亩最好的地,种这个红薯,全是您喜欢的、带金边的那种。”
萧景珩苍白的脸上,极轻微地掠过一丝类似于笑意的弧度,像是冰雪初融一般,瞬间柔和了他的眉眼。他没有提起自己说梦话的事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彻底驱散了夜色,照亮了整个暖阁。宫人们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开始准备洗漱用品和早膳,得知太子醒了的消息,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太医院的李太医也闻讯赶来,匆匆给萧景珩诊脉后,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陛下!皇后娘娘!大喜啊!太子殿下的高热已经退了,伤口的恶毒也被压制住了,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能痊愈了!”
皇帝和皇后赶来时,看到清醒过来的萧景珩,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东宫,持续了数日的凝重氛围,似乎随着太子殿下的苏醒,随着那几粒沾着泥土气息的平凡种薯,悄然散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温暖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