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裂,郡衙门口那面新刷的告示墙还留着墨汁的湿痕,贴上去不到一个时辰,就跟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似的,“滋啦” 一声炸了锅。
七八个穿绸裹缎的乡绅,一个个腆着圆滚滚的肚子,手里摇着折扇,却扇不散满脸的怒气。他们身后跟着一大群拎着棍棒的青壮,一个个膀大腰圆,裤脚卷得老高,露出结实的小腿,嘴上喊着 “要讨说法”,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打手的狠劲 ——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是什么农户,分明是各家养的家丁护院。
这群人呼啦一下把告示栏围了个水泄不通,唾沫星子横飞,把那刚贴上去的告示纸都快喷潮了。为首的赵员外,胖得几乎看不见脖子,一身枣红色的绸缎褂子被撑得紧绷绷的,脸上的肥肉随着他的怒吼一颤一颤。他指着告示上 “代田休耕” 四个大字,唾沫星子直喷到旁边衙役的脸上:“代田休耕?好地不让种,轮着抛荒?沈大人这是昏了头,要绝我们三河郡百姓的生路啊!”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师爷立刻凑上来帮腔,手里还捏着本皱巴巴的《齐民要术》,摇头晃脑地念道:“就是!先贤古训《齐民要术》有云,‘地尽其力,物尽其用’!好好的熟田让它长草,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沈大人莫不是看我们三河郡这两年风调雨顺收成好了,就故意折腾,想显摆您那点读书人的心眼子?”
这话一出,周围的家丁立刻跟着起哄,“就是!不能让好地荒着!”“沈大人这法子行不通!” 的喊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郡衙的侧门 “吱呀” 一声开了,甜柚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身上还穿着一身粗布短褂,裤脚挽到膝盖,裤腿上、鞋面上,还沾着刚从试验田带回来的泥点,阳光一晒,都结了层干巴的泥壳子。她刚在试验田忙活了一上午,听说衙门口闹起来了,才急匆匆地赶回来。
甜柚扫了一眼群情激奋的人群,目光在几个躲在豪强身后、眼神闪烁的农户脸上停了停,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农户,都是租种豪强田地的佃户,被东家逼着来凑数的,脸上满是不情愿,却又不敢吭声。
她推行的 “代田法”,哪里是什么要绝百姓生路的昏招?分明是参考了古法里的休耕之策,又结合了三河郡这几年地力耗损严重的现状改良的。核心就是把田地分成三块,“一区耕作,一区休养,一区绿肥”,三年一轮换,让土地能喘口气,慢慢恢复肥力。
这法子,对那些守着自家几亩薄田、盼着长远收成的农户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可触动的,偏偏是赵员外这些依靠兼并土地、恨不得把田地里的油水都榨干,一年收三季、连田埂都要种上庄稼的豪强利益。他们才不管土地肥瘠,只想着多收租子多赚钱,休耕一年,对他们来说,就跟割肉似的疼。
甜柚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道,让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一瞬:“赵员外,诸位乡邻,告示上说得很清楚,这‘代田法’是‘试行’。先在官府的试验田和自愿报名的农户田里推行,不是一刀切地让所有田地都休耕。您若不信,不妨随我去试验田瞧瞧,新旧法子,今年就能见分晓。”
“瞧什么?瞧你如何糟蹋田地?” 赵员外冷笑一声,肥肉抖了抖,满脸的不屑,“沈大人,您年纪轻轻,怕是没尝过稼穑艰难。咱们三河郡的地,是祖祖辈辈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这话刚说完,人群外突然炸响一声暴喝,跟打雷似的:“放你娘的罗圈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汉,手里攥着一杆油光锃亮的旱烟袋,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这老汉是程老根,村里有名的老把式,种了一辈子地,性子耿直得像块石头。
程老根几步冲到赵员外面前,气得胡子都直抖,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戳到对方油亮的鼻头:“糟蹋田地?赵扒皮!你还好意思说这话!你为了多收租子,逼着佃户在坡地上连种三年高粱,浇地都不舍得多浇一瓢,那地现在硬得锄头都砍不进,犁铧都能崩出豁口,那才叫糟蹋!沈大人的法子,是给地喘气!是长远打算!你懂个卵!”
“程老根!” 赵员外被当众辱骂,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程老根的鼻子怒吼,“你一个泥腿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泥腿子咋了?” 程老根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洪亮,“泥腿子才真懂地!” 他猛地转身,对着周围越来越多围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喊道,“乡亲们!老汉我种了五十年的地!咱三河郡的地,为啥一年比一年薄,一年比一年没劲?就是被这些黑了心肝的豪强,逼着往死里用!地跟人一样,得歇着!沈大人的‘代田法’,是给地喝参汤!你们去试验田看看,那休耕了一季的地,草长得都比别处肥!草烂在地里就是肥!这道理,三岁娃娃都懂!”
程老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人群,瞬间激起了千层浪。人群里骚动起来,议论纷纷。有上了年纪的老农,连连点头,附和道:“老程说得对!地是得歇!俺家那几亩地,连种两年,收成确实差了!” 也有年轻人将信将疑,小声嘀咕:“真能歇一歇就增产?怕不是哄人的吧?”
赵员外看着人群的风向渐渐变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只能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 “咱们走着瞧”,便带着家丁悻悻地散了。
甜柚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事没完。这些豪强,绝不会善罢甘休。
真正的较量,不在衙门口的口舌之争,而在地里的收成高低。
甜柚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在郡衙后面的试验田里,划出了三块并排的田地,面积一模一样,土质也相差无几。一块按旧法连作,种的是三河郡最常见的小麦;一块按代田法,今年休耕,种上了苜蓿和紫云英,专门用来做绿肥;还有一块,是去年休耕、今年准备耕种的,同样种的小麦。
从春到夏,不过短短三个月,三块田的差异就肉眼可见。
按旧法连作的那块田,麦苗长得黄瘦黄瘦的,秆子细得像根线,叶子上还带着不少病斑,风一吹就东倒西歪;休耕的绿肥田,苜蓿长得有半人高,绿油油的,紫云英开得正盛,一片紫红色的花海,风一吹,花香扑鼻;而去年休耕、今春才播种的那块田,庄稼长得格外敦实,秆子粗壮,叶子绿得发黑,沉甸甸的麦穗已经初具雏形,看着就喜人。
夏至前后,麦穗渐渐饱满,到了测产的时候。甜柚特意请了程老根和附近几个村子的里正,还召集了几百号乡亲,一起来到试验田,公开测产。
田埂上挤满了人,都想看看这 “代田法” 到底有没有用。甜柚让人把三块田的小麦,实打实地收割、脱粒、扬场,最后用官府的标准秤称重。
当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整个试验田都安静了。
代田法田块的亩产,比连作田高出了近三成!而且脱粒出来的麦粒,颗颗饱满,秕谷极少;反观连作田的麦粒,瘪瘪的,还混着不少杂质。
这个结果,让所有质疑者都哑口无言。之前那些将信将疑的年轻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震惊;老农户们则捋着胡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甜柚知道,赵员外那伙人肯定没露面,但他们一定在暗处看着。此刻,他们的眼睛怕是都红得能滴血了。
果然,没过几天,深夜里的试验田就传来了嘈杂的喊叫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甜柚听到消息,立刻带着衙役们赶了过去。火把的光芒刺破了夜色,照亮了试验田边的景象。只见月光下,几个黑影正趴在新扎的篱笆上,扭动挣扎,哀嚎不止,那动静,听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