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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御赐金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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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抵达三河郡那天,老天爷格外给面子。天空蓝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细布,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连半片云絮都寻不见,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清河岸边的垂柳抽了新枝,嫩黄的柳芽沾着晨露,风一吹,枝条轻摇,像姑娘们垂落的发丝,温柔得不像话。

甜柚正蹲在清河新修的主渠边,半点没察觉到这喜庆又庄重的氛围。她裤腿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小腿,皮肤被太阳晒得呈健康的蜜色,沾着些微泥点。赤着的脚丫踩在渠里沁凉的泥水里,水草顺着水流轻轻蹭过脚背,痒得她忍不住蜷了蜷脚趾。手里攥着把磨得锃亮的篾刀,正专注地削着一截卡在闸口的烂木头——这木头不知是从哪儿冲来的,堵在闸口影响水流,不把它清理干净,下游的田地就浇不上水。

这水渠可是她的心血。三个月前,三河郡还是一片旱象,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村民们愁得睡不着觉。甜柚刚上任郡守没几天,就带着人踏遍了周边的河道,最后拍板决定修这条主渠,引清河水灌溉农田。这三个月里,她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天天泡在工地上,和村民们一起扛铁锹、挖泥土,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上也晒黑了不少。如今,水渠终于修通了,清清的水流顺着渠壁欢快地流淌,哗啦啦的水声像动听的歌谣,朝着远处干渴的田地奔去。看着水流过的地方,原本干裂的土地渐渐变得湿润,甜柚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沈大人!沈大人!”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渠边的宁静,程老根跑得满头大汗,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都湿透了,老远就挥着顶破草帽,像挥舞着一面小旗子,“快、快!圣驾!御驾到城门口了!您快过去接驾啊!”

甜柚“啊呀”一声,手一抖,篾刀差点削到自己的脚趾头。她吓得赶紧把刀扔在一边,慌慌张张地从渠里爬上岸。脚底板还糊着一层黑乎乎的烂泥,一踩在田埂上就留下一串清晰的泥脚印。湿漉漉的裤腿往下滴着水,把田埂上的泥土洇湿了一片。她也顾不上这些了,抓起田埂上那双沾满泥的布鞋,胡乱往脚上一套——鞋带都没来得及系,鞋后跟还翘着,露出半个沾着泥的脚趾头,就跟着程老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官道方向跑。

还没跑到官道,就听见远处传来“哐哐哐”的净街锣声,紧接着是侍卫们威严的喝道声:“圣驾在此,闲杂人等回避——!”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原本还在路边忙活的村民们,都赶紧收拾东西躲到了路边,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甜柚和程老根也赶紧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的田埂上。没过多久,一队整齐的仪仗就缓缓行来。最前面是开道的侍卫,个个身着铠甲,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后面跟着举着日月旗、龙凤旗的仪仗队,旗帜飘扬,猎猎作响。再往后,是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最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是明黄色的,绣着精致的云龙纹,一看就知道是皇帝的御驾。庆德帝没有坐车,而是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那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色,四肢强健有力,跑动起来平稳异常。庆德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腰束玉带,头戴皇冠,虽然已经中年,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他正侧头和身边的太子萧景珩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庆德帝抬眼的瞬间,就瞧见了路边田埂上那个浑身是泥的女郡守。只见她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脸上沾着泥点,裤腿湿漉漉的,鞋子也没穿好,活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泥猴。

庆德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乐了。他勒住马缰绳,白马打了个响鼻,稳稳地停了下来。皇帝用马鞭遥遥一点甜柚,笑着说道:“沈家丫头,你这迎接圣驾的打扮,倒是别致得很啊!朕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接地气’的郡守。”

周围的侍卫和官员们都屏住了呼吸,生怕皇帝动怒。甜柚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顿时臊得满脸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一样。她手忙脚乱地想找帕子擦脸,结果摸遍了全身,才想起自己的帕子早就在昨天堵水渠缺口的时候,当成抹布用来擦工具了。没办法,她只好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糟,把额头上的一道泥印子直接抹到了下巴上,活脱脱变成了一只花脸猫。

随行的官员们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憋笑。庆德帝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中年皇帝。落地后,他径直朝着旁边的水渠走去,完全没理会身边想要上前搀扶的太监。

皇帝背着手,站在渠边,看着那潺潺流淌的清水,又转头看向远处渐渐泛起绿意的田野,眼神里满是欣慰。他点了点头,对跟上来的甜柚说道:“这水渠修得不赖,水流顺畅,渠壁也夯实得很。朕听说,你还弄出了不少新农具,让三河郡的庄稼长得比往年好?”

甜柚紧张得声音都有点发颤,小声说道:“回、回陛下,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不值当陛下挂怀。”

“小打小闹?”庆德帝来了兴致,眼睛一亮,“朕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小打小闹能让百姓们交口称赞。来人,把她的那些新农具呈上来,朕瞧瞧!”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甜柚的那些“小打小闹”,根本没什么像样的摆放地方,全堆在城外的一个农具库里。那地方与其说是库房,不如说是个大型的、杂乱无章的铁匠铺兼木工坊。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锄头、犁耙,还有水车模型、风力汲水机、新式播种楼车等等,奇形怪状,琳琅满目。地上散落着锯末、铁屑和各种半成品的零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木头的清香。

当庆德帝带着一众官员走进农具库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随行的工部尚书更是皱起了眉头,觉得这地方太过杂乱,有失体统。可庆德帝却毫不在意,反而兴致勃勃地走了进去,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挨个打量着那些新奇的农具。

他随手拿起一个带着齿轮和曲柄的古怪铁器,这铁器造型奇特,上面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相互咬合,下面还有一个方形的木槽。皇帝举着铁器,转头问甜柚:“沈家丫头,此乃何物?看着倒像是个精巧的小玩意儿。”

“回陛下,这是手摇式玉米脱粒机。”甜柚见皇帝对自己的发明感兴趣,瞬间就忘了紧张,眼睛亮晶晶地走上前,从皇帝手里接过那个脱粒机,演示了起来。她一只手扶住脱粒机,另一只手摇动侧面的曲柄,齿轮随之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陛下您看,把玉米棒子从这个进料口放进去,然后转动手柄,里面的齿轮就会把玉米粒脱下来,脱好的玉米粒会落到下面的木槽里。用这个脱粒,比用手搓快十倍不止,还不会伤手,村民们都喜欢用。”

“哦?竟有这般妙用?”庆德帝看得饶有兴致,忍不住说道,“给朕试试。”

甜柚连忙把脱粒机递还给皇帝,还特意帮他调整了一下位置,方便他操作。皇帝接过脱粒机,学着甜柚的样子摇动曲柄。他光顾着看里面转动的齿轮,却没留意自己宽大的龙袍袖口,正随着摇动的动作一点点卷进齿轮的缝隙里。

只听“刺啦”一声清脆的裂帛声,明黄色的云龙纹锦缎被齿轮牢牢地卡在了生铁齿轮之间,随着齿轮的转动,又被扯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全场瞬间死寂,连掉根针都能听见。随行的太监总管李公公脸“刷”地一下就白了,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其他官员也都吓得大气不敢喘,纷纷低下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甜柚更是傻了眼,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来得及放进脱粒机的玉米棒,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吾命休矣”四个大字在循环播放——她竟然让皇帝的龙袍被自己发明的农具弄坏了,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庆德帝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卡住的袖子,又抬头看了看满脸惊恐、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的甜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爽朗洪亮,震得库房顶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还惊起了库房梁上栖息的几只麻雀,它们扑棱棱地扇着翅膀,飞出了库房。

“无妨!无妨!”庆德帝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他一边笑一边说道,“朕这身衣裳,天天穿在身上,看着金贵,却半点烟火气都没有。今日被这铁家伙卡了一下,也算沾了地气,见了真章!”说着,他索性用力一扯,“嗤啦”一声,半截袖子直接被扯了下来,留在了齿轮上,露出里面杏黄色的中衣。

他浑不在意地把那半截袖子从齿轮上取下来,拎在手里,反而饶有兴致地研究起那个卡住他袖子的齿轮结构来,还自言自语道:“这齿轮的咬合倒是巧妙,大小搭配得刚刚好,才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太子萧景珩默默走上前,想帮父亲把那截断袖拿过来,免得他拿着不方便。庆德帝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帮忙。自己小心翼翼地,像拆解什么精密机关一样,一点点把卡在齿轮缝隙里的龙袍布料清理干净——虽然那截袖子已经破得没法再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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