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暖得像刚融化的蜂蜜,稠稠地、慢悠悠地浇在农具棚前的空地上,把木栅栏晒得发烫,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暖洋洋的甜香。几只肥硕的蜜蜂嗡嗡地闹着,在木栅栏的缝隙里钻进钻出,毛茸茸的翅膀上沾着金灿灿的花粉,像是穿了件闪光的小披风。棚子角落里,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冒出嫩绿的芽尖,顶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甜柚就蹲在堆成小山的木箱中间,小小的身子几乎被木料淹没。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瘦却结实的胳膊,胳膊上沾着些木屑和点点机油。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像撒了把碎钻,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身前的木轮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拧紧新犁具上最后一颗螺丝,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稀世珍宝。
她新发明的带轮犁具就静静地躺在旁边的稻草堆上,透着股不一样的精气神。铁制的犁头被打磨得锃亮,闪着冷冽却温和的光,边缘锋利得能轻松划开泥土;犁身是用结实的硬木打造的,打磨得光滑圆润,握在手里不会硌手;最特别的是犁具底下装着的两个精巧木轮子,轮子边缘刻着防滑的纹路,大小恰到好处,瞧着就比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些笨重犁耙灵活多了。这可是甜柚琢磨了大半个冬天的成果,每天除了帮家里干活,就泡在农具棚里,拆了又装,装了又改,手上不知磨出了多少个水泡,终于做出了这个让她满意的“宝贝”。
“咔嚓——”一声清脆又利落的响声,最后一颗螺丝稳稳地固定好了。甜柚试着推了推木轮,木轮灵活地转了个圈,发出“咕噜噜”的轻快声响,没有一点卡顿。“成啦!”甜柚满意地拍拍手,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的马尾辫随着拍手的动作活泼地左右摇晃,发梢不小心扫过沾了机油的脸颊,瞬间留下两道滑稽的黑印子,像只刚偷吃完墨汁的小花猫。
“哼哧——哼哧——”一阵沉重又缓慢的脚步声传来。老黄牛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它刚喝完水,肚子圆滚滚的,身上的棕黄色皮毛被阳光晒得发亮。它好奇地凑到新犁具的木轮旁,湿漉漉的大鼻子在木轮上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响鼻,温热的气息“呼”地一下喷在甜柚脸上,还带着点青草的味道。
“去去去,大笨牛,别碰我的宝贝!”甜柚笑着推开牛脑袋,小手在牛鼻子上轻轻拍了一下。这头老黄牛是家里的老伙计了,跟着甜柚家干了好几年活,性子温顺得很,就是有时候有点馋。甜柚从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胡萝卜,这是她早上特意留的零食。老牛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伸出灵活的舌头,“嗖”地一下就把胡萝卜卷进了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口水顺着嘴角滴答滴答落在甜柚的蓝布布鞋上,留下几个湿乎乎的印子。
“啧,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中看不中用。”一道沙哑的嗓音突然从农具棚外传来,带着点不屑的意味。程老根叼着一根铜嘴旱烟杆,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穿着件灰色的土布褂子,腰上系着根旧麻绳,手里还拎着个竹编的粪筐。程老根是村里的老把式,种了一辈子地,对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奉若神明,最看不惯年轻人瞎鼓捣。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那台带轮犁具,烟圈从烟嘴里慢悠悠地飘出来,飘向棚顶的蜘蛛网,把网上的灰尘都震得微微颤动。
“老祖宗传下来的犁耙用了千百年,也没见饿死谁。”程老根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小丫头片子不好好在家学针线活,跑到这儿瞎鼓捣这些没用的,当心干活的时候闪了腰。”他的烟杆在手里转了个圈,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甜柚“噌”地一下就站起来了,沾满木屑的小手往腰上一叉,像只炸毛的小母鸡。“程大爷!您这叫固步自封!”甜柚的声音清脆响亮,一点也不怯场,“我这新犁具才不是花里胡哨,它既省力又高效,犁地又快又直,比老犁耙好用多了!不信咱比比?”
“比?”程老根嗤笑一声,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地落在地上,“拿啥比?就你这小身板,风一吹都能倒,还想扶犁?别被犁耙给带跑了。”他上下打量着甜柚,眼神里满是怀疑,觉得这小丫头片子就是在说大话。
“它!”甜柚一指旁边正嚼得欢的老黄牛,底气十足地说,“让大笨牛当裁判!咱们各自用自己的犁具,让它拉着走,看它拉谁的犁走得快、犁得直,谁就赢!”说着,她又从兜里掏出一根完整的胡萝卜,在老牛眼前晃了晃,诱惑道:“大笨牛,你要是好好当裁判,赢了的话,这根胡萝卜也给你!”老牛的大眼睛更亮了,激动地喷了喷鼻子,尾巴也欢快地甩了起来。
程老根被甜柚这歪理气笑了,他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撸了撸袖子:“好!比就比!今天我就让你这小娃娃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把式,什么叫老祖宗的智慧!”他就不信了,自己种了一辈子地,还比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瞎鼓捣出来的玩意儿。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村里的人都好奇地围了过来,想看看这场“新老犁具大比拼”。两架犁具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拖到了村东头最平整的麦茬地。程老根的老犁耙通体黝黑,厚重结实,一看就很有年头了,犁头磨得有些钝,但依旧透着股沉稳的劲儿,往地上一放,就稳稳地扎在那里。甜柚的新犁具则轻巧灵活,木轮子骨碌碌转着,阳光下,犁头闪着光,看着就很精神。
老黄牛被牵了过来,套上了双重挽具,左边连着程老根的老犁,右边连着甜柚的新犁。甜柚还特意把许诺的“裁判酬劳”——两根水灵灵的大胡萝卜,用绳子系在了老牛的脖子上,让它随时都能闻到香味。老牛低着头,不停地用鼻子嗅着胡萝卜,嘴里“吧嗒吧嗒”地咽着口水,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都准备好了吗?”村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手里举着一根旱烟袋,权当令旗。村长是个和蔼的老头,平时最爱看热闹,这会儿脸上笑开了花,对着两人问道。
程老根拍了拍老犁耙,信心十足地说:“没问题!”甜柚也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了新犁具的扶手,眼神坚定。周围的围观人群也安静了下来,都伸长了脖子,盯着田地里的两架犁具和那头老黄牛,期待着比赛开始。
“开始!”村长猛地一挥旱烟袋,大声喊道。
“驾!”程老根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空响,“啪”的一声,响彻云霄。他以为老牛会立刻迈开步子,按照他的指挥往前冲。
可没想到,老牛却像没听见他的吆喝一样,扭着脖子,执着地想把右边的新犁具往自己正前方拽,鼻子还不停地蹭着新犁具的木轮,似乎对这个新玩意儿格外感兴趣。甜柚赶紧抓住新犁的扶手,轻声喊道:“大笨牛!别调皮,走直线!好好表现,胡萝卜管够!”
仿佛是“胡萝卜”三个字起了作用,老牛突然“哞”地叫了一声,猛地发力!它四蹄用力蹬地,竟像匹脱缰的野马般冲了出去!速度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程老根猝不及防,被老犁耙带着一个趔趄,脚上的草鞋都差点飞出去,他只能死死地抓住老犁的扶手,身体被拖着往前踉跄,脸都憋红了。
“慢点!慢点!你这疯牛!给我慢点!”程老根的胡子都被吹得笔直,大声地喊着,可老牛根本不理他,依旧往前冲。周围的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有人笑着喊道:“老根叔,你这是被牛带着跑啊!”
甜柚这边却轻松得多。她的带轮犁具在松软的土地上轻快地滑行,木轮子“咕噜噜”地转着,几乎不用她费什么力气扶,犁头入土的深浅恰到好处,翻起的土浪整齐得像用尺子划过一样,均匀又好看。老牛似乎格外偏爱右边的新犁具,四条腿跑得飞快,左边拖着的老犁耙被带得东倒西歪,犁出的沟壑歪歪扭扭,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像条喝醉了酒的蛇在地上乱爬。
反观右边的新犁具,却一骑绝尘,笔直的犁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条黑色的绸带,一直延伸到地头。甜柚跟在后面,脚步轻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时不时还能腾出一只手,拍一拍老牛的屁股,鼓励道:“大笨牛,好样的!再加吧劲!”
围观的人群更是惊叹不已,哄笑声和赞叹声交织在一起。“我的天呐,甜柚这新犁具也太好用了吧!”“你看那犁沟,多直多匀啊!比老根叔的老犁耙强多了!”“这小丫头片子真有本事,能琢磨出这么好的东西!”
程老根好不容易在田埂边借着地势,才勉强刹住了“牛车”。他累得气喘吁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顾不上喘匀气,一把甩开老犁的扶手,踉跄着冲到甜柚新犁具犁出的沟壑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砸在田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刚才还热闹非凡的笑声戛然而止,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老牛“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大家都惊讶地看着程老根,不明白他这是要干什么。甜柚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程老根,手里还拿着准备奖励给老牛的胡萝卜。
程老根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颤抖着,深深插进新翻的土壤里。他捧起一把土,凑到眼前仔细地看着,手指用力地捻着。往年用老犁耙犁地后,地里常见的那些板结得像石块一样的硬土坷垃,此刻在他的掌心轻轻一捻,就碎成了细腻均匀的颗粒,湿润又松软,还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芬芳。他又转过身,抓起旁边自己犁出的沟里的土,用同样的力气一捏,土块还是硬邦邦的,根本捏不碎,只能勉强掰成几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