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暖得不像话,稠乎乎的,像刚从灶上熬好的麦芽糖,慢悠悠地浇在农具棚前的空地上。晒得发烫的青石板路泛着浅淡的光,堆在墙角的木头刨花都被晒出了股甜甜的焦糖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麦苗的青涩,酿成了独属于农闲时节的味道。
甜柚就蹲在那堆木头刨花旁的木箱堆里,圆乎乎的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像颗刚摘的红苹果。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随着手里拧螺丝的动作,马尾辫在身后左右甩动,活像只忙着屯粮、干劲十足的小松鼠。她面前摊着一堆锃亮的零件,有包着铁皮的木轮子,有打磨得锋利又轻巧的犁头,还有几个缠着弹簧的小构件——这是她熬了三个大夜,在煤油灯底下一笔一划画出来的图纸,亲手攒出来的新家伙,甜柚给它起了个威风的名字,叫“风火轮犁”。
“叮铃——哐啷——”
螺丝扳手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显眼,引来了斜对面老槐树下乘凉的程老根。老头叼着根油光锃亮的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他背着手,迈着八字步,慢悠悠地晃了过来。眯着那双被岁月揉皱的老眼,瞅着甜柚面前那堆奇形怪状的零件,鼻孔里“哼”了一声,喷出两股青灰色的烟圈,烟圈飘了没多远,就被暖风揉碎了。
“甜柚丫头,你这是搁这儿瞎折腾啥呢?”程老根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粗拉拉的,“整这些花里胡哨的铁疙瘩干啥?老祖宗传下来的直犁不好使?能翻地能种粮的,比啥都强!”他说着,抬脚轻轻踢了踢旁边立着的老式木犁,那犁头早就磨得发亮,却还是沾着去年的干泥,被他一踢,立刻发出“嘎吱——”一声抗议,像是在附和老头的话。
甜柚头也没抬,手里的扳手转得飞快,最后一颗螺丝被她拧得“吱哇乱叫”,才算彻底固定好。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蹭了蹭沾到鼻尖上的机油,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春日里的星星:“程伯,您那老木犁是好使,可太费牛了!”她伸出沾满机油的小手,比划着老木犁和自己新家伙的区别,“您家老黄牛耕一亩地,得吭哧瘪肚喘三天气,我这个‘风火轮犁’不一样,能让它溜达着就把活干完了!您看这两个包铁轮子,走平路又快又省力;要是遇着地里的石头疙瘩,后头这弹簧一缩,直接就跳过去,根本不用绕路!”
“吹牛!你这丫头片子,吹牛都吹到姥姥家喽!”程老根被逗得哈哈大笑,旱烟杆在手里直颤,烟锅里的火星都差点掉出来,“牛是活物,又不是驴拉磨的死物件!你这铁疙瘩看着就硌得慌,万一硌着牛蹄子,耽误了春耕,你赔得起?”
甜柚最受不了别人说她的发明不好使,“噌”地一下就从木箱堆里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身后的马尾辫差点甩到自己脸上。她叉着腰,仰着小脸,不服气地瞪着程老根:“您别光说不练!咱们比试比试不就知道了?就拿您家老黄牛当裁判!”
她说着,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根水灵灵、红通通的胡萝卜,胡萝卜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味,看着就甜。她把胡萝卜举得高高的,晃了晃:“咱们比谁犁得快、犁得直,谁赢了,这根胡萝卜就给谁家的牛当加餐!”
原本在老槐树下打盹的老黄牛,鼻子特别灵,一闻到胡萝卜的甜香味,瞬间就支棱起了耳朵,慢悠悠地晃了过来,凑到甜柚跟前,“哞——”地叫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像是在举双手赞同这个提议。
程老根被架在了火上,脸上有点挂不住。他这辈子跟田地打交道,种地的老把式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哪能输给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他梗着脖子,把旱烟杆往腰上一别,硬气地说:“比就比!今儿个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老把式!免得你以后总觉得自己的花架子多能耐!”
消息传得飞快,没多大一会儿,农具棚附近的村民都被吸引了过来,围在村东头的那片空地头,等着看这场稀奇的比试。当两架犁并排架在地头时,看热闹的村民差点笑岔气。
左边是程老根的传家宝——那架用了十几年的老式木犁,犁身被磨得油光锃亮,透着股老物件的厚重感;右边是甜柚的“风火轮犁”,两个包铁轮子闪闪发亮,还反着春日的阳光,犁头小巧锋利,后头挂着的弹簧晃来晃去,怎么看都像个新奇的小玩意儿,跟旁边的老木犁比起来,显得格外花哨。
老黄牛被村里的后生套上双牛轭,一边连着老木犁,一边连着风火轮犁。它困惑地扭头看了看左边光秃秃的木犁,又转头瞅了瞅右边挂着胡萝卜的闪亮新家伙,鼻子凑过去闻了闻,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甜柚的手,像是在跟她讨好。
“都准备好了?”村长手里举着顶草帽,充当发令枪,大声问道。
甜柚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风火轮犁的扶手;程老根也拽紧了老木犁的木柄,腰杆挺得笔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开始!”
村长的话音刚落,手里的草帽“呼”地一下挥了下来。谁也没想到,老黄牛根本没给程老根反应的机会,突然撒开蹄子就往前狂奔——目标明确,直奔挂着胡萝卜的风火轮犁!
“哎呦我的老腰!”程老根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嘴里的旱烟杆都飞了出去,滚到了田埂边,“慢点!慢点啊祖宗!你倒是等等我啊!”
可老黄牛眼里只有那晃悠的胡萝卜,根本没听见程老根的呼喊。甜柚的风火轮犁像是真装了弹簧似的,在田地里飞快地往前跑,轮子遇到土疙瘩,“噔”地一下就弹了起来,落地时稳稳当当,犁过的黑土翻出均匀的浪花,像被梳子梳过似的整齐。
程老根那边可就惨不忍睹了。老木犁在老黄牛的狂奔下,东倒西歪,根本不受控制,犁出来的沟歪歪扭扭的,活像醉汉走路,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拐,跟甜柚那笔直的犁沟比起来,简直没法看。程老根被拽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地吆喝着,脸都憋红了,却还是拦不住老黄牛往前冲的劲头。
看热闹的村民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有的拍着大腿喊:“老程头,你这牛是帮着甜柚丫头呢!”“就是啊,老黄牛都知道哪个犁好用!”
没多大一会儿,甜柚就驾着风火轮犁冲到了地头,她轻轻拽了拽缰绳,老黄牛才慢悠悠地停了下来,转头就等着甜柚给它胡萝卜。而程老根,才刚拖着老木犁蹭到半途,累得气喘吁吁,拄着犁柄直喘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甜柚把胡萝卜递到老黄牛嘴边,老黄牛欢快地啃了起来,还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她的胳膊,显得格外亲昵。程老根喘够了气,慢慢走到甜柚犁过的田地边,突然“咦”了一声,蹲了下来。
他伸出枯树皮似的手指,抓起一把甜柚犁翻出来的黑土,慢慢捻开。往年春天,地里的土都是板结的,一捏就是硬邦邦的土坷垃,得费好大劲才能敲碎。可现在,他手里的土坷垃竟然碎成了芝麻粒大小的颗粒,捏在手里像细沙似的,顺着指缝往下漏,潮乎乎的,还冒着淡淡的墒气——这可是最适合播种的好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