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京城家家户户都飘着灶糖的甜香。沈家花厅里,却没什么祭灶的轻松氛围,反倒弥漫着一股“算账算到头疼”的紧张感。
苏婉把两本沉甸甸的账册并排铺在雕花八仙桌上,桌面擦得锃亮,映出账册的影子。左边那本是她经营了十五年的“云锦绸缎庄”账本,洒金封面被岁月磨得微微泛黄,边角却被仔细修得整整齐齐,透着主人的爱惜;右边这本则是甜柚那片甜柚试验田的账册,牛皮封面上还沾着几点新鲜的泥印子,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一看就知道被频繁翻阅,带着股泥土的鲜活气。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盘声从辰时一直响到午时,像串不停歇的小鞭炮,在花厅里回荡。苏婉端坐桌前,葱白的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跳动,原本舒展的眉头,却随着算珠的一次次碰撞,越皱越紧,到后来,她干脆猛地停下动作,手指按在算盘上,把那本农庄账册往对面一推,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相公,你帮我瞧瞧,是不是我算错了?这数儿…实在太离谱了。”
正在一旁看案卷的沈明远闻声抬头,摘下鼻梁上那副看案卷用的水晶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伸手接过账册。这位大理寺卿平日里审案断狱,何等冷静沉稳,可拿起这本农庄账册时,眼神里还是多了几分好奇。他逐字逐行细细翻看,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偶尔还画着小甜柚简笔画标记的账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半晌,沈明远终于看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苏婉,投向正在花厅门口偷偷啃灶糖的小女儿,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叹:“甜柚,你这农庄…这半年的净利,竟有两千八百两?”
“啊?”正在偷吃灶糖的甜柚被点名,猛地回过头,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含着半块灶糖,说话含糊不清,像只偷食被抓包的小仓鼠,“不是两千八百两,是两千八百六十三两四钱呢!那零头我嫌麻烦,抹了给程伯他们发年赏了,刚好每人多添两吊钱买酒喝。”
“嘶——”苏婉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连忙抓过农庄账册重新细看。她的云锦绸缎庄在京城同行里已是翘楚,今年生意格外好,净利也才两千一百两。可女儿那个两年前还是一片荒草丛生、没人看好的农庄,竟然只用了两年时间,就后来居上,赚得比她的绸缎庄还多?
她顺着账目一条条往下看,越看越惊讶:辣椒酱卖到西域,分成八百两;改良的“忠君萝卜”被选为贡品,订单五百两;琢磨出来的新式农具申请了专利,各地粮庄来买专利,又赚了三百两;跟温泉山庄合作的冬日蔬菜预售,定金四百两…最让她哭笑不得的是,账册末尾还记着一行小字:“代养县令夫人爱犬‘雪球’,收寄养费二十两,含温泉SPA及专属狗粮。”
“你你你…你还帮人养狗?!”苏婉的声音都变了调,指着那行字,半天说不出下一句。她的女儿,怎么还干起了“宠物寄养”的营生?
“赵夫人的拂秣犬怕冷嘛,”甜柚把嘴里的灶糖咽下去,小声辩解,“咱农庄有温泉暖棚,温度刚好,那小狗在里头待着舒服得很。赵夫人说给二十两,我本来不想收的,可程伯说不能白忙活,还得给小狗准备肉干…”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她娘已经捂住了心口,一副“我需要缓缓”的模样。
“娘,你别生气呀,”甜柚连忙跑过去,轻轻拍着苏婉的后背,“我这也是合理利用资源嘛!”
就在这时,沈砚从门外蹦蹦跳跳地进来,手里晃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像举着什么宝贝似的,大喊道:“娘!爹!还有更厉害的呢!甜柚写的那篇豌豆遗传论文,被太学印成教材了!太学还给了八十两稿费!”
他跑到桌边,把小册子往账册上一放,得意地说:“自从陈夫子那事儿之后,现在太学的博物课,都得引用‘沈氏定律’呢!先生说,甜柚是太学建校以来,最年轻的教材作者!”
“噗嗤——”一直强忍着笑意的沈明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位素来严肃、办案时不苟言笑的大理寺卿,此刻笑得肩头直颤,最后竟抬手抹了抹眼角,像是高兴得要流泪似的,连声说:“好,好!好一个‘沈氏定律’!我女儿厉害,种地都种出了个金娃娃!”
这阵响亮的笑声,惊动了正在后院池塘边喂鱼的钱多多。老首富手里还拎着鱼食桶,慢悠悠地踱进花厅,看到满屋子热闹又古怪的氛围,好奇地问:“怎么了这是?笑得这么开心,是婉婉的绸缎庄赚大钱了?”
苏婉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砚就抢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连甜柚帮人养狗、论文赚稿费的事儿都没落下,说得绘声绘色。钱多多听完,那双素来精明的小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精光闪闪。他没立刻说话,只从腰间解下那柄标志性的、镶着南瓜籽纹样的金算盘,手指在算珠上飞快翻飞,“噼里啪啦”的声响比苏婉刚才算得还急促。
片刻后,钱多多“啪”地一声合上算盘,算珠归位,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笑眯眯地看向苏婉,语气轻松:“婉婉,你绸缎庄今年的利钱,爹分文不取,全归你自己。至于甜柚这农庄的收益,我抽三成。”
苏婉愣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什么,钱多多又摆了摆手,补充道:“你别急着拒绝。这三成,我再添七成,凑成整数,给甜柚买下西山那座带温泉的庄子。”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笃定,“三百亩地,里面有三处活温泉眼,地契我在手里捂了五年,就等今日呢。”
满堂寂静。花厅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甜柚嘴里刚塞进的半块灶糖“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点灰尘。她张着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西山温泉庄她知道!那是前朝某位亲王的别院,后来亲王获罪,庄子就荒废了,可里面的温泉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常年冒着热气,就算是寒冬腊月,池边的草都不会枯萎。有了这座温泉庄,她冬天就能种反季蔬菜,还能试验种植南方的作物,甚至…还能扩大她的试验田规模!
“外、外公…”甜柚的嗓子干得发紧,声音都带着点颤抖,“您、您说的是真的?不是逗我玩的?”
“外公什么时候骗过你?”钱多多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明天一早就去官府过户,地契直接写你的名字。不过,外公有个条件。”
甜柚连忙点头:“外公您说!别说一个条件,十个八个我都答应!”
“也没那么多,”钱多多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些,“温泉庄未来的收益,我要四成。你别觉得外公贪财,这四成钱,我要拿去江南也置办几处试验田,咱们南北呼应,把你的那些好法子推广开,让更多人能受益,也让咱们的农庄越做越大。”
“好!我答应!”甜柚想都没想就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谢谢外公!”
那晚,沈家的饭桌格外热闹。苏婉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子好菜,其中就有甜柚最爱的西湖醋鱼,鱼肉鲜嫩,酸甜入味;沈明远难得破例,喝了两杯陈年黄酒,脸颊微红,话都比平时多了些;连平日里总爱偷偷夹妹妹碗里肉的沈砚,都老实坐在椅子上,规规矩矩地吃饭,还主动给甜柚夹了一筷子鱼。
可唯独甜柚,全程心不在焉,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扒拉着米饭,心思早就飞到了西山的温泉庄。她满脑子都是冒着热气的温泉池,想着在池边种上南方的作物,想着搭建暖房,想着明年丰收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