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咚——咚——”敲过,整座京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沈家后院的角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道小小的身影溜了出来,正是甜柚。她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手里拎着一盏小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地上的薄雪,往西山方向走去。
布包里装的,全是她托岭南来的商队好不容易带回的宝贝:三株带着泥土的香蕉苗,用棉絮小心翼翼地裹着;十几颗饱满的荔枝核,泡在温水里胀鼓鼓的;还有几颗据说能结出“鸡蛋大小、味道香甜”的古怪种子,商队的人说这叫“鸡蛋果”,在岭南很受欢迎。这些都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就等有合适的地方试验种植,如今有了温泉庄,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西山温泉庄比甜柚想象的还要大。月光洒在荒废的庭院里,把亭台楼阁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只只蹲伏的巨兽,透着点阴森,可甜柚一点都不害怕。她径直走到农庄的东南角,远远就看到一方温泉池正氤氲着白色的热气,在月光下像一团朦胧的云雾。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池边的土地——果然不冻!泥土温温的,带着股湿润的热气,手感格外舒服。甜柚兴奋得眼睛都亮了,立刻放下灯笼,从布包里掏出小铲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挖坑。她的动作很轻,生怕伤到香蕉苗的根系,把那几株用棉絮裹着的香蕉苗小心地栽进坑里,再填上温乎乎的泥土,轻轻压实。
刚栽好的蕉苗在寒风里微微发抖,嫩绿的蕉叶蜷缩着,像是在害怕寒冷。可它们的根部,有温泉的地气暖洋洋地护着,一点都冻不着。甜柚又从布包里掏出几块破棉絮,围在蕉苗根部,给它们做了个简单的“小棉袄”。
“撑住呀,”她对着蕉苗小声念叨,像在跟好朋友说话,“等开了春,我就给你们搭玻璃暖房,到时候你们就能舒舒服服地长个子,结大大的香蕉了…”
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咯吱——”一声踩雪的声响。甜柚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手里的小铲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月光下,萧景珩提着一盏精致的宫灯,站在月门那里,黑色的锦袍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显然已经来了很久,只是没出声。他的目光先落在那些刚栽好的香蕉苗上,又落在甜柚冻得通红的小手上,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萧景珩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就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甜柚身上。大氅带着他身上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瞬间把甜柚包裹在温暖里。“胡闹,”他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这么晚一个人跑出来,就不怕遇到危险?”
“殿、殿下怎么会在这里?”甜柚裹着宽大的大氅,只露出个小脑袋,说话都有些结巴。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萧景珩。
“十七看到你从家里溜出来,放心不下,就去宫里告诉了我。”萧景珩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温泉边温热的土壤,又看了看那些裹着棉絮的香蕉苗,眼中带着点好奇,“想在京城种热带果子?”
“嗯!”提到自己的计划,甜柚瞬间忘了紧张,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说,“温泉的地气是暖的,再搭个玻璃暖房,控制好温度和湿度,说不定真能种活!要是香蕉能在京城结果,那其他南方的果子,比如荔枝、芒果,说不定也能北种。到时候,运价能省一大半,百姓们也能吃上便宜的新鲜果子了!”
她越说越兴奋,叽叽喳喳的,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完全没注意到萧景珩看她的眼神有多专注,里面满是欣赏和温柔。等她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脸颊瞬间红了,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我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萧景珩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递到她面前。甜柚借着灯笼的光一看,眼睛瞬间亮了——竟是工部存档的前朝温泉农庄图纸!图纸上详细标注了农庄里的地热分布、温泉管道走向,甚至还有地火龙的修建方法。
“这是…?”
“孤…我从工部抄了一份。”萧景珩的声音微微有些不自然,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记,耐心解释,“你看这里,前朝人在温泉池附近修了地火龙,能把温泉的热气引到整个农庄的暖房里。若是能复原这个设计,就算是数九寒冬,暖房里也能温暖如春,种热带作物就更有把握了。”
甜柚激动地接过图纸,迫不及待地翻开细看。萧景珩就蹲在她身边,借着灯笼的光,和她一起头碰头地研究起来。两人时而低声讨论,时而指着图纸比划,不知不觉间,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橙红。
天快亮了,萧景珩起身准备回宫。甜柚突然想起什么,快步上前,拽住他的衣袖,从布包深处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这个,给殿下。”
萧景珩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颗泡得胀鼓鼓的荔枝核,顶端已经露出了一点点白色的嫩芽,看着生机勃勃。“岭南的商人说,把荔枝核泡在温水里几天,露出白芽再种,更容易活,”甜柚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要是这些荔枝核真能种活,结出果子…第一颗一定给殿下尝。”
萧景珩握紧手里的油纸包,指尖传来荔枝核温润的触感,心里也暖暖的。雪光映亮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孤等着。”
回宫的路上,十七从暗处现身,默默跟在萧景珩身后。走了半晌,他才闷声开口:“殿下,沈姑娘栽蕉苗的那片地,属下刚才悄悄挖了挖,地下三尺有碎石层,不利于作物扎根,需要翻整一遍,换上疏松的沃土。”
萧景珩脚步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失笑:“你倒是细心。”
“属下只是担心沈姑娘的作物种不活,辜负了她的心意。”十七低下头,语气认真。
萧景珩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油纸包,加快了脚步。主仆二人的脚印在雪地里迤逦远去,渐渐被清晨的寒风轻轻覆盖。
温泉庄的池边,新栽的香蕉苗在晨风中轻轻抖了抖叶子,叶尖凝结的白霜,正被第一缕朝阳映照成晶莹的水珠,顺着蕉叶缓缓滑落,滴进温温的泥土里,像是在孕育着新的希望。
农庄大门上方,那方写着前朝亲王名号的匾额还没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但甜柚知道,等开春之后,这里会挂上一块崭新的匾额,她会亲手写下“暖香试验田”五个字,笔锋要刚劲有力,还要带着点活泼的灵气。
到时候,温泉的热气会裹着浓郁的果香,飘出农庄,飘向京城的大街小巷,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西山脚下,有一个能让南方果子在北方扎根结果的神奇农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