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日头,毒得像要把地面烤化。甜柚家的试验田里,一垄垄辣椒长得正盛,红彤彤的果实挂在枝头,密得像一串串小灯笼,风一吹,晃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可往年这时候,田埂上早该挤满了来订货的商贩,今年却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影,连空气都透着股冷清劲儿。
苏婉站在田埂边,看着田埂旁堆积如山的红椒,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伸手捡起一个熟透的辣椒,指尖被染上淡淡的红色,语气里满是愁绪:“再这么下去,这些辣椒卖不出去,只能全晒干了存着。可就算晒干,这么多也吃不完呀,最后怕是要烂在手里。”
“娘,晒干了也吃不完呀。”甜柚蹲在辣椒堆旁,小手托着腮帮子,盯着几只蚂蚁在红椒上慢悠悠地爬。她穿了件浅粉色的小褂子,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忽然,她眼睛猛地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猛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到苏婉身边,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娘!我有主意了!咱们办个‘辣王争霸’比赛怎么样?谁最能吃辣,咱们就赏他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苏婉吓了一跳,这可不是小数目。但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再想想堆积如山的辣椒,她又有些心动,“这法子能行吗?会不会没人来?”
“肯定有人来!”甜柚拍着小胸脯保证,“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小半年了,再说咱们百味斋的名声在这儿,肯定能吸引不少能吃辣的人!到时候人一多,咱们的辣椒不就出名了?说不定还能带动生意呢!”
一旁的苏明哲听了,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当即拍板:“成!就按甜柚说的办!十两银子我出了,另外再加个彩头——冠军还能在咱们百味斋享一年免费吃席!”
告示一贴出去,立马在周边村镇炸开了锅。十里八乡的人都议论纷纷,有说这沈家是疯了的,有说要去凑凑热闹的,更有不少自认能吃辣的人,摩拳擦掌准备参赛。
第二天一早,百味斋门口就热闹起来了。苏明哲让人搭了个临时的擂台,铺着红布,旁边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备好的辣椒酱和碗筷。才刚到辰时,擂台周围就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连屋顶上都站了人。
来参赛的人更是五花八门。有个身高八尺的壮汉,光着膀子,胳膊上全是肌肉,一上来就拍着胸脯喊自己是“蜀地辣王”,说在老家吃辣椒就跟吃水果似的;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挎着个小竹篮,慢悠悠地走到报名处,说自己吃了一辈子辣椒,顿顿都离不开,还能把辣椒当下饭菜;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胡服的西域商人,好奇地围在擂台边,叽里呱啦地讨论着,时不时还指着桌上的辣椒比划几下。
人群里,有两个身影格外扎眼。一个是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的少年,面如冠玉,气质不凡,正是偷偷溜出宫的太子萧景珩。他身后跟着个黑衣少年,身形挺拔,面无表情,怀里抱着一把剑,正是暗卫十七。
萧景珩挤到甜柚身边,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孤让十七也报名参赛,给你撑撑场面,保证能把冠军拿下。”
甜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十七,上下打量了一番,怀疑地皱了皱鼻子:“他行吗?我看他冷冰冰的,不像能吃辣的样子。”
十七听到这话,嘴唇抿得更紧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服气。萧景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别小看他,他连生嚼花椒都面不改色,这点辣椒对他来说,就是小意思。”
比赛很快就开始了。甜柚站在擂台边,充当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规则:“各位乡亲父老,咱们的辣王争霸赛现在开始!比赛一共十轮,每轮都会上一种加辣度的辣椒酱,只要能坚持到最后没倒下的,就是咱们的辣王,能拿十两银子,还能在百味斋免费吃席一年!”
话音刚落,台下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参赛的五十多个人,一个个摩拳擦掌,信心满满。
第一轮上来的是普通的柿子椒酱,辣度最低。大家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就往嘴里送,嚼了几口,都露出了轻松的表情,纷纷表示“没味道”“不够辣”。五十多个人,轻轻松松就都过关了。
接下来几轮,辣度慢慢增加,陆续有人开始受不了了。有的龇牙咧嘴,有的不停吸气,还有的偷偷抹眼泪。到了第五轮,上来的是“鬼见愁”辣椒酱,这是用朝天椒做的,辣度一下子翻了好几倍。刚端上来,一股辛辣的气味就飘了出去,让台下的观众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参赛的人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瞬间就有人脸色大变。有个年轻小伙,刚咽下去就捂着嘴,龇牙咧嘴地狂奔下台,一边跑一边喊:“水!快给我水!”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受不了,纷纷弃赛。一轮下来,五十多个人就剩下一半了。
再看十七,他面不改色地舀了一勺“鬼见愁”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咽了下去,只是耳根悄悄泛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自称“蜀地辣王”的壮汉,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嘴里不停地吸着气,却还是硬撑着。倒是那个老太太,慢悠悠地吃着,还笑眯眯地点评:“这酱辣是够辣,就是香味不足,光有蛮辣,少了点醇厚的味道。”
比赛继续进行,辣度越来越高,台上的人也越来越少。到了第八轮,甜柚端上了自己特制的“七窍生烟”酱。这酱是用七种不同的辣椒混合发酵而成的,还加了蒜末和豆豉,辣度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刚把酱碗放到桌上,离得近的观众就被辣得连打三个喷嚏,纷纷往后退。
参赛的人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那个西域商人尝了一口,眼睛瞬间就红了,突然用胡语大喊了起来,手舞足蹈地朝着不远处的水缸冲去,抱着水缸就往嘴里灌水,样子滑稽极了。
这一轮下来,台上就只剩下五个人了:十七、蜀地辣王、老太太、一个沉默寡言的货郎,还有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程老根。这老把式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参赛队伍,此刻正叼着个烟锅,一边抽着烟,一边评头论足:“这酱做的还行,就是用来炒肉可惜了,配豆腐吃肯定更香。”
第九轮,上来的是甜柚的压箱底之作——“甜柚泪”。这酱里掺了研磨得极细的辣椒素结晶,辣度堪称变态。甜柚自己当初试吃的时候,就尝了一滴,结果哭了整整一刻钟。
蜀地辣王咬了咬牙,舀了半勺“甜柚泪”放进嘴里。刚咽下去,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掉,嗓子哑得像破锣一样,对着台下大喊:“娘!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喊完,就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被台下的人赶紧抬了下去。
紧接着,那个沉默的货郎和老太太也相继败下阵来。老太太被辣得直喘气,一边被人扶下去,一边还不忘说:“这丫头的酱,真是够劲!”
台上瞬间就只剩下十七和程老根两个人了。十七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像一根挺拔的青松。程老根却依旧慢悠悠的,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把烟灰磕掉,然后抬头对甜柚喊:“丫头,最后一轮的酱,给俺加点醋。”
甜柚愣了愣,没明白他为啥要加醋,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嘞!”说着,就拿起醋壶,往程老根面前的酱碗里加了点香醋。
十七看到程老根加了醋,也动了动嘴唇,哑着嗓子说:“属、属下也要加醋。”他的声音因为太辣,已经有些变调了。
甜柚又给十七的碗里加了点醋。最后一轮的较量,一触即发。台下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同时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加了醋的“甜柚泪”,放进了嘴里。十七刚咽下去,整个人就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和一个小本子,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朝着萧景珩递了过去,声音微弱地说:“殿下……遗书。”说完,就“咚”的一声栽倒在地,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把剑,不肯松开。
满场瞬间哗然。所有人都没想到,连生嚼花椒都不怕的十七,竟然被辣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