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前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浅淡的鱼肚白。田埂上、菜叶上还挂着密密麻麻的露水,晶莹剔透,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被清晨的微光一照,泛着细碎的光晕。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蔬菜的清新,凉丝丝地扑在脸上,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沈甜柚挎着个竹编小篮,脚步轻快地进了自家的茄子地。竹篮边缘还沾着几片翠绿的生菜叶,是今早从菜园边随手摘的。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裤脚挽到膝盖,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小腿,脚下的布鞋踩在沾着露水的田埂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昨夜后半夜,村东头巡夜的老黄狗叫得格外凶,此起彼伏的,吵得她没睡安稳。自家这菜园可不一般,尤其是那片刚育成的“紫玉长茄”,那可是她耗费了三年功夫,用西域传来的细长茄种和本地的圆茄反复杂交,淘汰了无数不良株才培育出来的宝贝品种。这种茄子不仅果皮紫亮油润,口感细腻无渣,一根还能长到小臂那么长,产量更是普通茄子的两倍多,是她打算接下来推去镇上售卖、给家里添进项的重头戏。
一想到这儿,沈甜柚就忍不住加快了脚步,目光紧紧盯着自家茄子地的篱笆墙。果不其然,走到菜地东南角时,她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那圈用竹子和荆棘扎成的篱笆,被人硬生生扒开了一个豁口,豁口边缘的竹子还在微微晃动,显然是刚被破坏没多久。再看地上,几串陌生的鞋印清晰地印在湿润的泥土里,鞋印偏大,纹路规整,不像是村里乡亲们常穿的粗布鞋印。
“好家伙,还真有人敢来偷我的宝贝茄子!”沈甜柚咬了咬下唇,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她把竹篮往田埂边一放,撸了撸袖子,顺着那串鞋印就往菜地深处追了过去。
菜地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畦畦的蔬菜长势喜人。翠绿的黄瓜藤顺着竹竿爬上架子,结出的小黄瓜顶着嫩黄的花,挂在藤上晃悠;紫色的茄子花星星点点,藏在宽大的叶片间;还有那片辣椒试验田,枝叶繁茂,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青辣椒,有的刚长成型,有的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红晕。
沈甜柚绕过爬满黄瓜藤的架子,刚拐过一个弯,就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个穿靛蓝粗布衣的背影。那人微微弯腰,正蹲在她的辣椒试验田里,一只手在辣椒枝叶间摸索着,动作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没干好事。
“站住!你在这儿干什么!”沈甜柚怒喝一声,顺手拎起田埂边自己的竹篮,朝着那个背影就冲了过去。竹篮里还装着她早上摘的几个小番茄,随着她的跑动,在篮子里滚来滚去,发出“咚咚”的轻响。
那男人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有人冲出来,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来。沈甜柚这才看清,他是个中年男人,眉眼长得倒是周正,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可他此刻眉头紧锁,眼神躲闪,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刚摘下来的青辣椒,那偷偷摸摸的架势,怎么看都像是个偷菜贼。
“好你个偷菜贼!胆子也太大了!我这辣椒还没红透呢,你就敢下手!”沈甜柚越说越气,脚步不停,继续朝着男人冲过去。这辣椒可是她用蜀椒和西域胡椒杂交培育的第三代品种,辣度远超普通辣椒,她还没来得及做最终的口感测试,居然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等等,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男人急忙开口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沈甜柚的竹篮已经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男人反应倒是挺快,下意识地侧身一躲,竹篮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菜畦里,里面的小番茄滚了一地。他虽然躲过了竹篮,脚下却没站稳,踩到了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菜叶上,“滋溜”一下滑了出去,踉跄着朝着菜地旁边的猪圈方向退去。
沈甜柚见状,哪里肯放过他。她眼疾手快地抄起墙角立着的一把竹耙,这竹耙齿尖锋利,是她平日里翻地、松土用的家伙什。她握着竹耙柄,迈开步子就追:“偷到我家试验田来了!你知道我这辣椒多金贵吗?这可是我培育了三年的品种,金贵着呢!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走!”
男人被追得狼狈不堪,一边后退一边还在试图解释:“姑娘,你听我解释,我真不是偷菜的,我是来……”
可沈甜柚根本不听他的辩解,一心只想着抓住这个偷菜贼。男人退到猪圈门口时,脚下突然一空,竟是被猪圈门槛绊了一下。他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真的一头扎进了猪圈里。
圈里养着一头壮硕的大花猪,正趴在地上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哼哧”一声猛地爬起来,不满地朝着男人拱了拱鼻子。男人脚底下还没站稳,又踩到了一团软乎乎、黏腻腻的东西——是昨夜家里人没来得及清理的发酵豆渣饲料。只听“噗叽”一声沉闷又恶心的声响,他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在了猪槽旁边,身上的靛蓝衣摆瞬间糊满了黑褐色的豆渣,还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上。
沈甜柚举着竹耙,气喘吁吁地冲进猪圈,看到眼前这滑稽又狼狈的场景,也瞬间愣住了。她原本满肚子的火气,看到男人这副模样,竟莫名地消了大半。
男人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手一撑地面,又结结实实地按进了一滩新鲜的猪粪里。他“哎哟”一声,脸上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又气又急又无奈。猪圈角落里,那头老母猪带着一窝刚满月的小猪崽,好奇地探着小脑袋,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哼哼”的叫声。
“我、我真不是贼……”男人苦着脸,缓缓举起自己那只沾满了猪粪和豆渣的手,语气里满是委屈,“我是来……我是来看看的。”
“来看看?来看看需要偷偷摸摸地扒开篱笆,还摘我的辣椒吗?”沈甜柚依旧气鼓鼓的,可看着他摔得实在狼狈,脸上、身上全是污秽,又有点心软。她放下手里的竹耙,从腰间抽出一块叠得整齐的旧帕子,递了过去:“擦擦吧。我看你长得挺体面一人,怎么偏偏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
男人接过帕子,先是擦了擦脸上的豆渣,擦着擦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来得突然,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无奈。他收起帕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递到沈甜柚面前。
那令牌是纯金打造的,在昏暗的猪圈里泛着温润而耀眼的光。沈甜柚眯着眼睛仔细一看,令牌正面赫然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那字迹苍劲有力,带着一股威严之气,绝非普通工匠所能雕刻。
“陛、陛……陛下?”沈甜柚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里的竹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她脑子“嗡嗡”作响,双腿一软,下意识地就想跪下去行礼。
“别跪!别跪!”庆德帝见状,手疾眼快地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可他自己脚下也没站稳,刚托住沈甜柚,就踉跄了一下,鞋底又带起一坨黑乎乎的豆渣,溅到了自己的裤腿上。他苦笑着指了指自己满身的狼藉,无奈地说道:“你看看朕这副尊容,浑身上下不是猪粪就是豆渣,哪里还像个皇帝?可受不起你这大礼。”
沈甜柚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浑身污秽、被自己当成偷菜贼追了半亩地的男人,竟然是当今大梁的天子!她吓得浑身僵硬,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脸涨得像个熟透的番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庆德帝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解释道:“朕也是听太后念叨,说你这丫头有本事,种出了能生吃的萝卜,口感清甜,还带着点脆劲儿。朕一时兴起,就想偷偷来看看你的菜园子,没成想刚进菜地,就被你当成偷菜贼给追了这么久,最后还栽进了这猪圈里,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沾满猪粪的手,又看了看面前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沈甜柚,忽然开怀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完全没有了皇帝的威严,反倒像是个亲切的长辈:“你这丫头,性子倒是烈得很,追打得朕可真够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