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暖得像刚从灶上揭下来的蜜罐子,稠稠亮亮的,一泼就泼满了农具棚前的空地上。空气里飘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墙角野蔷薇的甜香,吸一口都觉得浑身舒坦。
甜柚就蹲在这片金灿灿的阳光里,身前散着几个打开的木箱,里头的铁件、木配件摆得整整齐齐。她穿着件粉扑扑的布衫,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随着拧螺丝的动作,马尾辫在后脑勺左右晃荡,活像只专心致志刨食的小麻雀,连额角渗出的细汗都顾不上擦。
她正忙活的是个新鲜玩意儿——一架带轮子的铁犁。两个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木头轮子卡在犁头两侧,尺寸不大不小,看着就精巧;犁头是亮闪闪的熟铁打制的,刃口磨得锋利;后头还拖着个带凹槽的木斗,据说是用来撒种的,犁地的时候能顺便把种子埋进土里,省得再费一道劲。
“嗬!这又是啥新鲜花哨的玩意儿?”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老辈人的笃定和不以为然。
甜柚头也没抬,手里的螺丝刀转得飞快,只含糊地应了一声:“程伯。”
来的是村里的老把式程老根,他叼着个铜烟锅,烟锅里的烟丝燃得正旺,一缕缕青烟慢悠悠地飘起来,刚好罩在甜柚头顶。程老根背着手,围着那堆零件转了两圈,眼睛里满是怀疑:“小丫头片子,天天不跟别家姑娘似的学做针线,尽整这些花里胡哨的。犁地靠的是老黄牛的力气,是庄稼把式的巧劲,你给犁加俩轮子,这不是给老黄牛穿鞋戴帽嘛,有啥用?”
“咔嗒”一声,最后一颗螺丝被拧紧了。甜柚这才拍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鼻尖上不知啥时候蹭了道黑灰,衬得小脸更白了。她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组装好的轮犁,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的脆梨:“程伯,这可不是花架子!这叫省力轮犁!有了这轮子,犁地的时候能滚着走,老黄牛省劲,犁出来的沟还直溜,比您用老木犁犁得还好呢!”
程老根从鼻孔里哼出两股青烟,烟圈儿飘得老远:“吹吧你就!我种了一辈子地,犁过的地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告诉你,犁沟要直,全靠把式手上的准头和巧劲!”他伸出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晃了晃,手上的纹路深得能夹住麦粒,“瞧见没?这双手,就是量地的尺,比你那俩破轮子管用多了!”
甜柚可不服气,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亮晶晶地盯着程老根:“程伯,光说不算数,咱比比咋样?”
“比就比!”程老根胸脯一挺,压根没把这个小丫头放在眼里,“我还能怕了你个黄毛丫头?”
甜柚乐了,转身从旁边的竹筐里摸出根水灵灵的胡萝卜,红通通的,带着新鲜的泥土味。她晃了晃胡萝卜,像举着个奖杯:“咱请老黄牛当裁判!等会儿咱俩各犁一亩地,犁完了让大黄选,它往谁犁的地里走,谁就赢!”说完,她朝着不远处的牛棚喊:“大黄!快来吃零嘴啦!”
牛棚里传来“哞”的一声回应,紧接着,一头壮实的老黄牛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它浑身是金黄色的皮毛,油光水滑的,走到甜柚跟前,湿漉漉的鼻子直往她手心拱,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黏糊糊的,惹得甜柚咯咯直笑。
程老根看得乐了,吧嗒了一口烟:“小丫头片子,你可别白费心思了。牛认的是庄稼把式,可不是你手里的胡萝卜!想当年,我跟大黄一起犁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他说着,转身就去解牛棚柱子上的牛绳,动作麻利得很。甜柚也不含糊,把手里的胡萝卜塞进兜里,拿起新犁具上的皮绳,小心翼翼地扣在大黄牛的肩胛上。皮绳是她特意选的软皮子,不会磨伤牛。
很快,两架犁就在田头并排摆开了。程老根的是用了十几年的旧木犁,犁把都被磨得发亮;甜柚的是崭新的省力轮犁,铁件闪着光,木头轮子透着新鲜的木纹,看着就精神。
周围渐渐围了些看热闹的村民,有扛着锄头路过的,有在家门口纳鞋底的,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大多是觉得甜柚年轻气盛,敢跟程老根比犁地,纯属自不量力。
“老根叔可是咱村的老把式,甜柚这小丫头怕是要输咯!”
“就是啊,这新玩意儿看着花哨,哪有老木犁管用?”
甜柚听见了,却半点不慌,只是冲大家笑了笑,然后转过身,认真地检查起自己的轮犁来。
程老根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稳稳地扶住犁把,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瞥了甜柚一眼,大声说:“丫头,看好了!让你学学啥叫真本事!”说完,他手腕一扬,鞭梢在空中脆生生地响了一声,“啪!”
老黄牛像是被这声鞭响唤醒了,闷哼一声,低着头往前拱。旧木犁的犁头插进土里,黄土翻卷着涌向两侧,形成一道深深的犁沟。程老根扶着犁把,脚步稳健地跟在后面,脸上满是自信。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犁出来的沟,看着深,却有点歪歪扭扭的,像条喝醉了酒的小蛇,东倒西歪地往地头爬。
“该我啦!”甜柚喊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那根胡萝卜,踮起脚尖塞进牛嘴里。大黄牛嚼着胡萝卜,尾巴甩得欢快。甜柚拍拍牛脖子,声音软乎乎的:“大黄乖,咱们走直线哦,走得好还有奖励!”
她说着,轻轻一抖缰绳,手上没怎么用力。谁也没想到,老黄牛突然打了个响鼻,四蹄一蹬,居然撒开蹄子冲了出去!那速度,跟平时慢悠悠走路的样子判若两牛,简直跑出了赛马的架势!
再看那架省力轮犁,两个木头轮子在土里咕噜噜转得欢实,一点都不费劲。犁头像切豆腐似的,稳稳地插进土壤里,翻起的土浪均匀又整齐,犁沟笔直得像用墨斗弹过的线,一眼能望到地头。
甜柚赶紧小跑着跟在后面,粉扑扑的裙角在风里翻飞,活像只追着犁沟跑的小粉蝴蝶。她手里的缰绳只是轻轻搭着,压根不用费力气扶犁,脸上还带着笑,比程老根轻松多了。
“哎呦喂!这是咋回事?”程老根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手里的犁把都晃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老黄牛拉着新犁具居然能跑这么快,眨眼的功夫,就把他甩出了半亩地远。他赶紧加劲赶牛,可老黄牛慢悠悠的,怎么催都快不起来,犁沟反而更歪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都看呆了,嘴里的话都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甜柚和她的轮犁。
没多大一会儿,甜柚就牵着牛呼哧带喘地兜了回来。她跑得小脸通红,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却笑得格外开心。而程老根呢,还张着嘴僵在原地,手里的犁把早就松了,烟锅里的火星掉在鞋面上,烫了个小窟窿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