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伯,您瞅瞅?”甜柚抹了把汗,把手里的缰绳递给旁边的人,指着自己犁的地说,“您看这沟,是不是又直又匀?”
程老根这才回过神来,他咽了口唾沫,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快步走到甜柚犁的地里。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抓了把翻起来的土。往年这时候,地里的土板结得像砖块,一捏就硌手,可此刻,这土在他指缝里簌簌滑落,碎成均匀细密的颗粒,活像刚筛过的芝麻盐,细腻得很。
他又赶紧跑到自己犁的沟边,抓起一把土。这土还是结块的,用力一捏才能碎,碎了之后还有不少小土疙瘩。他把两捧土放在一起左看右看,又用手指头捻了捻,手指头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这...这土...”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惊,死死盯住甜柚,声音都有点发颤,“丫头,你这犁...你咋弄的?咋能把土犁得这么细?”
甜柚弯腰捡起块土疙瘩,轻轻一捏就散了。她把碎土递给程老根看,声音脆生生的:“程伯,这就是轮子的功劳呀!轮子能分担犁头的拉力,老黄牛省劲,就能拉得稳、拉得快;而且我还调了犁头入土的角度,犁头切土更顺,碎土效果自然就好啦!”她顿了顿,又说:“您看,这土碎了,透气又保墒,种子种下去能长得更好,秋收保准多打粮!”
程老根直勾勾地看着那捧从他指缝漏下的细土,又看了看那架崭新的省力轮犁,突然“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刚犁好的湿泥地里!膝盖砸在泥地上,溅起两团泥水,砸出两个深深的泥坑。
“师傅!您收下我这个老徒弟吧!”程老根仰着头,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带着点哽咽。
“哇呀!”甜柚吓得魂都快飞了,手里的胡萝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窜了出去,跑得飞快。
程老根一看甜柚跑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嘴里还喊着:“师傅别跑啊!我给您牵牛!我给您扛犁!您教我做这省力轮犁,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甜柚魂飞魄散,一头扎进旁边的粮仓里,反手就把木门栓插上了。门外“哐哐哐”的拍门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程老根的声音还在外面喊:“师傅!开开门呐!我给您磕头了!您要是不答应,我就一直在这儿磕!”
粮仓里堆满了金黄的麦粒,甜柚慌不择路,一头钻进了麦堆里。金黄的麦粒哗啦啦地涌上来,眨眼间就把她埋得只剩个乱蓬蓬的脑袋顶。远远看去,活像麦垛上长了个会喘气的糯米团子,可爱得很。
“甜柚?老根叔?这是唱哪出啊?”闻声赶来的村长扒着粮仓的门缝往里瞧,一眼就瞧见了泥猴似的程老根正对着麦堆磕头,而麦堆顶上,时不时噗噗喷出两股麦粒——那是甜柚在里面倒气呢。
村长又好气又好笑,赶紧上前拉住程老根:“老根叔,您这是干啥呢?快起来!甜柚是个小丫头,您这么大岁数给她磕头,像啥样子?”
程老根梗着脖子:“村长,你不知道,这丫头是个能人!她做的那省力轮犁,比我的老木犁好用十倍!我要拜她为师,学做这好农具!”
村长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把执着的程老根劝走。临走前,程老根还不忘趴在门缝上喊:“师傅!我明天再来!您可千万别躲着我!”
等程老根走远了,村长才打开粮仓的门,从麦堆里刨出惊魂未定的甜柚。甜柚顶着满脑袋的麦粒,头发里、衣服上全是金黄的麦子,活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粘豆包。
村长憋着笑,伸手拍掉她头发里的麦子:“你这丫头,可真能折腾。老根叔是让你这轮犁给震着了。他种了一辈子地,最稀罕的就是能省力、能多打粮的好农具,你这轮犁,刚好戳中他心坎里了。”
甜柚吐了吐舌头,把头发里的最后一粒麦子揪出来,小声说:“我就是想跟他比比,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把半边天都熔化了,金灿灿的余晖洒下来,把田埂、麦堆、农具棚都染成了暖金色。甜柚抱着膝盖坐在村头的草坡上,程老根搓着双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蹲在她旁边,老黄牛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悠闲地甩着尾巴,啃着嫩草。
“程伯,您别叫我师傅了,我教您做轮犁就是了。”甜柚先开了口,她看程老根那股执着的劲儿,也不忍心再拒绝。
程老根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差点又要下跪,被甜柚赶紧拦住了。
“程伯,您坐着听就行。”甜柚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了图,“您看,这是轮轴,这里要加个卡榫,这样轮子转的时候才不会晃;犁头的角度也很关键,要调成三十度左右,这样切土最省力...”
程老根看得眼都不眨,身子越凑越近,生怕漏了一个细节。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本用蓝布包着的毛边小册子,小心翼翼地递给甜柚:“丫头,这是我祖传的《农时百忌》,里面记着啥节气该干啥活,啥时候种啥庄稼,啥天气要防啥灾害,全在里头!”他指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念了起来:“‘谷雨前,忙种棉’、‘小满不满,麦有一险’、‘芒种芒种,连收带种’...你那巧心思,配上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老话,准没错!”
甜柚赶紧接过小册子,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虽然有些潦草,却写得工工整整,还有不少程老根自己添上去的注解,比县衙印发的农书还详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开心地说:“呀!这也太珍贵了!程伯,谢谢您!有了这个,我就能根据农时,做更多好用的农具了!”
大黄牛像是察觉到了两人的开心,慢悠悠地凑了过来,湿乎乎的鼻子先拱了拱甜柚的手心,又蹭了蹭程老根的烟袋,像是在撒娇。
两人相视一笑。甜柚从兜里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豆饼,掰了一半递给大黄牛;程老根也从怀里掏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草料,放在牛嘴边。老黄牛先伸出舌头卷走豆饼,嚼得津津有味,又低头舔了舔草料,满足地打了个响鼻,尾巴甩得更欢了。
夕阳把一老一少并排喂牛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落在暖金色的田埂上,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晃动。田埂上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老黄牛嚼草料的沙沙声,和《农时百忌》小册子偶尔翻页的脆响,还有风穿过麦田的呜咽声,凑成了春日里最温暖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