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的风,带着点刚抽芽的草木清香,软乎乎地拂过沈家庄的庭院。院角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雪。甜柚搬了个小马扎,蹲在廊下剥豌豆,胖乎乎的小手捏着翠绿的豆荚,“啪”地一下捏开,圆润的青豆就滚进手边的白瓷碗里,叮当作响。
沈砚趴在廊柱上,盯着妹妹的动作看了半天,突然“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发现新大陆的惊奇。他几步窜过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甜柚的腮帮子,左看右看,像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对啊,不对劲!爹是内双,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娘是标准的外双,眼波流转的多好看,你怎么偏偏是个单眼皮?这不符合常理啊!”
甜柚被捏得腮帮子发麻,鼓着小脸把他的手拍开,不满地撅嘴:“哥你干嘛呀!单眼皮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睁大眼睛还显精神呢!”说着还故意眨了眨眼,单眼皮眯成一条缝,模样憨得很。
“那不一样!”沈砚较起真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掰着手指头分析,“按说爹娘都是双眼皮,生出来的孩子也该是双眼皮才对。你看我,完美继承了娘的外双,多精神!你这单眼皮,该不会是抱错了吧?”
“呸呸呸!”甜柚抓起一颗剥好的豌豆,轻轻砸在他身上,“哥你才抱错了呢!我跟娘长得一模一样,就是眼睛单了点,怎么就抱错了?”
两人正拌嘴,苏婉端着一碟刚蒸好的豌豆黄从厨房出来,氤氲的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勾得人直咽口水。她闻言笑骂道:“沈砚你这小子,又在欺负妹妹了?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小屁孩似的较真。你爹当年还是单眼皮呢,十八岁那年不知怎的,睡了一觉起来就变成内双了,急什么?说不定你妹妹过两年就变双了。”
苏婉把豌豆黄放在廊下的石桌上,金黄的糕体透着点莹润的光,上面还撒了层细细的白糖。她拿起一块递给甜柚,又塞了一块给沈砚,语气带着点无奈:“吃你的吧,一天到晚净想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沈砚咬了一大口豌豆黄,甜丝丝、糯叽叽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可他还是没放下刚才的疑问,含糊不清地说:“那不一样!娘你不懂,这是有规矩的。就像咱们家种的麦子,饱满的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麦子也饱满,瘪的种子长出来的就差些。眼睛这东西,肯定也有讲究!”
他突然眼睛一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似的,猛地抓住甜柚的胳膊:“甜柚,你不是懂种地的学问吗?你那些农书里,有没有说过这种‘爹娘什么样,孩子就该什么样’的道理?”
甜柚正小口小口地吃着豌豆黄,被他抓得胳膊一紧,差点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托着腮想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好像...还真有类似的!”说着,她把手里的豌豆往碗里一丢,蹭地一下从马扎上跳起来,像只灵活的小兔子,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书房。
沈砚和苏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苏婉摇摇头:“这丫头,一碰到种地的事就精神得很。”
没一会儿,甜柚抱着一本厚厚的前朝农书跑了出来,书皮都有些磨损了,显然是被她翻了无数遍。她把书放在石桌上,哗啦啦地翻着,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了下来,指着上面的文字,兴奋地喊:“哥你看!《齐民要术》里写着呢:‘紫茄接白茄,子或紫或白或斑’!意思就是把紫茄子嫁接到白茄子上,结出来的种子,种下去有的长紫茄子,有的长白茄子,还有的是带斑点的!”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这讲的是嫁接,跟你说的眼睛不一样,可道理好像有点像——都是上一辈的样子,影响下一辈的样子!”
沈砚凑过去,盯着书页上的文字看了半天,虽然有些字认不太全,但大概意思听明白了。他一拍大腿,兴奋地说:“对!就是这个理!既然茄子是这样,那豌豆肯定也一样!不行,我得验证一下!”
接下来的三天,沈家庄可热闹了。沈砚拉着甜柚,在农庄东南角的空地上划了一块地,非要说是“实验田”。他还特意跑去镇上,买了紫花豌豆和白花豌豆的种子,又找了些小木牌,用毛笔在上面写着“紫花一号”“白花二号”,弄得有模有样。
农庄的老管家程老根,拄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看着兄妹俩忙前忙后,直挠头,脸上满是困惑:“姑娘,少爷,这紫花豌豆和白花豌豆,不都是豌豆吗?煮着吃、炒着吃都一个味儿,犯得着这么大动干戈,还专门辟块地种?”
甜柚蹲在田埂上,用炭笔在一个小本子上画圈,闻言抬起头,认真地跟他解释:“程叔,这可大不一样!我和哥要做个实验,看看紫花豌豆和白花豌豆杂交,结出来的种子种下去,开出来的花到底是紫的还是白的,是不是也像茄子那样,有多种样子。”
“杂交?”程老根挠了挠后脑勺,更糊涂了,“这花还能杂交?怎么个杂交法?”
沈砚抢着说:“就是把紫花的花粉弄到白花上,或者把白花的花粉弄到紫花上,让它们结种子!程叔你别管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得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似的。
程老根无奈地摇摇头,嘀咕了一句“城里来的孩子就是会玩”,便扛着锄头走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别累着,有啥要帮忙的就喊我。”
沈砚对这个实验兴趣十足,主动承包了记录的工作,还特意找来了一本崭新的宣纸本子,说是要“记录历史性的时刻”。甜柚则负责指导他做人工授粉,毕竟这活儿精细,得有耐心。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豌豆苗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甜柚拿出一把小巧的镊子,又找了根细毛笔,蹲在豌豆苗旁边,跟沈砚讲解:“哥,你看,这是豌豆的雄蕊,上面有花粉。我们要先把这株紫花的雄蕊去掉,不然它自己的花粉就会落在雌蕊上,那就不是杂交了。然后再用毛笔蘸上白花的花粉,涂在紫花的雌蕊上,这样就完成了。”
沈砚听得聚精会神,接过毛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可他的手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雄蕊都碰不准。甜柚在旁边看得憋不住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哥,你放松点,这又不是让你给蚊子绣花,不用这么紧张。你手再抖,豌豆花就要被你戳坏了。”
“我...我这不是第一次做嘛!”沈砚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可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默念了三遍“放松”,再睁开眼时,手稳了不少。
好不容易完成了第一株的授粉,沈砚长舒一口气,额头上都冒出了薄汗。他拿起宣纸本子,用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甲三紫×乙七白,四月廿八晨,授粉成功。”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还沾了点墨渍,可他却宝贝得不行,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揣进怀里。
接下来的几天,兄妹俩每天都要去豌豆地看看,给授粉后的豌豆花套上细纱罩,防止蜜蜂、蝴蝶这些小家伙捣乱,保证是他们想要的杂交种子。沈砚每天都要在本子上记录豌豆的生长情况,今天长了几片叶子,明天结了几个小芽,写得密密麻麻的。
四月底,豌豆地彻底热闹起来了。紫花如云霞般铺展开来,浓郁的紫色看得人眼花缭乱;白花则像漫天飞雪,纯洁又素雅。两种颜色的花交织在一起,美得像幅画。蜜蜂嗡嗡地在花丛中穿梭,忙着采蜜,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甜柚和沈砚每天都要去地里做杂交实验,熟练了之后,沈砚的手也不抖了,动作麻利得很。他还学会了给豌豆花做标记,每完成一株,就往花茎上系一根不同颜色的丝线,方便后续记录。
等待结果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把沈砚熬得抓心挠肝。他每天天不亮就往豌豆地跑,借着熹微的晨光查看豌豆花的变化,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后来索性在田边搭了个简易的草棚,铺了块草席,说是“怕夜里有突发情况,也好及时记录”。
甜柚知道他是急性子,每天都会提着早饭去找他,看到他趴在草棚里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忍不住好笑。她把早饭放在旁边,轻轻拍醒他:“哥,快起来吃早饭了。豌豆又不会长腿跑了,你犯不着天天守在这里。”
沈砚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第一句话就是:“豌豆怎么样了?有没有结豆荚?”
“还没呢,哪有这么快。”甜柚无奈地摇头,“哥,你这劲头,要是用在读书上,先生肯定要夸你。你盯犯人也没这么勤快吧?”
“这可比犯人重要多了!”沈砚精神一振,爬起来拿起早饭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这可是关乎‘遗传大道理’的事,万一咱们真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规律,那可就名垂青史了!”
甜柚被他逗笑了:“哥,你想太多了,咱们就是做个实验,弄明白道理就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豌豆花渐渐谢了,花茎上慢慢长出了小小的豆荚,像一个个翠绿的小月牙。沈砚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每天都要拨开叶子,仔细查看豆荚的生长情况,嘴里还念叨着:“快长,快长,长大了我就知道结果了。”
五月中旬,第一批豆荚终于鼓了起来,饱满圆润,看着就喜人。沈砚激动得手都抖了,小心翼翼地摘下一个杂交结出的豆荚,“啪”地一声捏开。里面的豆子是浅绿色的,看着和普通豌豆没什么区别。
“快,甜柚,咱们把这些豆子种下去!”沈砚拉着甜柚,在旁边的空地上挖了小坑,把杂交豆子种了进去,还特意做了标记。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新种的豌豆地。看着嫩绿的豌豆苗破土而出,慢慢长高,他的心情也跟着起伏。终于,在他的期盼中,第二批豌豆开花了。
可这次开花的景象,却让沈砚彻底愣住了——那些杂交豆子种下去后,开出来的花竟然全是紫色的,一朵白色的都没有!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过去仔细数了一遍,还是全紫。
“白花呢?”沈砚挠了挠头,满脸困惑,“难道被紫花吃掉了?不对啊,甜柚,你不是说茄子杂交会有多种颜色吗?怎么豌豆只有紫色?”
甜柚也有些意外,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想了想说:“哥,别急,可能还没到时候。咱们再把这些紫花豌豆的种子种下去,看看第三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情况。”
沈砚觉得有道理,立刻又把第二批豌豆结的种子种了下去。这次他更勤快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泡在豌豆地里,连书都顾不上读了。苏婉看他这模样,也只是无奈地笑笑,任由他去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