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软乎乎的,像刚从罐子里舀出来的融化蜂蜜,稠稠地浇在农具棚前的空地上,连空气里都飘着股甜丝丝的暖意。泥土刚解冻,带着湿润的腥气,混着墙角野蔷薇的淡香,是乡村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甜柚就蹲在这片暖洋洋的光影里,埋在一堆旧木箱和零散的铁件中间,正跟手里的螺丝较着劲。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晒得微微发红的胳膊,马尾辫用根红绳扎着,随着她拧螺丝的动作一左一右地摇晃,活像只蹲在树洞里专注啃坚果的小松鼠,连眉头都微微皱着,满眼都是认真。
“嘿哟……搞定!”她咬着牙,手腕猛地一使劲,最后一颗螺丝终于被拧得稳稳当当。甜柚长长地舒了口气,突然高举着沾满黑亮机油的双手,兴奋地喊了一嗓子,“完——成——啦!”
这声喊来得又脆又响,把棚顶横梁上打盹的芦花鸡吓了一跳。芦花鸡扑棱棱扇着翅膀,“咯咯咯”地叫着飞了出去,翅膀扫落的几片干稻草慢悠悠地飘下来,正好落在甜柚的马尾辫上。她却浑然不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的“杰作”,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阳光下,一架崭新的铁犁静静立在那里,泛着冷冽又亮眼的金属光泽。跟村里常见的老木犁不一样,这架犁装着两个圆滚滚的木轮,轮轴打磨得光滑发亮,还精巧地装着几个可调节的卡扣装置,一看就透着股“花里胡哨”的机灵劲儿。犁头被磨得锋利,刃口闪着寒光,跟老犁那钝乎乎的模样截然不同。
“嗒嗒嗒——”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传来,路过的程老根叼着旱烟杆,晃着步子走了过来。他是村里的老把式,种了一辈子田,对各种农具熟得不能再熟,此刻看到农具棚前这怪模怪样的家伙什,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从嘴里拔出旱烟杆,眯着眼睛上下打量。
程老根的旱烟杆是用老枣木做的,油光锃亮,一看就用了不少年头。他往烟锅里磕了磕烟灰,声音带着点老辈人的沉稳,又透着点好奇:“丫头,又在这儿鼓捣啥稀奇玩意儿呢?这四不像的东西,是犁不是犁,是车不是车的。”
“程叔!您来得正好!”甜柚听到声音,立刻蹦了起来,马尾辫上的干稻草也跟着掉了下来。她鼻尖上沾着个圆圆的机油印子,随着笑容皱成了一朵小花,模样又滑稽又可爱。她拽着程老根的胳膊,把他拉到新犁旁边,献宝似的介绍,“这是我改的带平衡轮的改良犁!您看啊,耕深能调,转向也省力,最关键的是——”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沾着机油的手指,“啪”地一下按下轮轴上的卡扣,木轮立刻固定住了,再一按,又能灵活转动。“您瞧!能适应不同的垄距!不管是种玉米的宽垄,还是种麦子的窄垄,都能用!”
程老根喷出个大大的烟圈,烟圈慢悠悠地飘上天,散成一团白雾。他用烟杆头在犁轮上轻轻敲了敲,“当当”的响声清脆悦耳。老农撇了撇嘴,满脸不屑:“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中看不中用!老祖宗传下来的直犁用了几百年了,耕地不照样一把好手?要你这带轱辘的作甚?”
他说着,抬起脚轻轻踹了下木轮,木轮“咕噜噜”转了两圈。“耕田又不是赶大车,带俩轱辘净添累赘!我看你这丫头,就是闲得慌,净琢磨些没用的。”
甜柚一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甜了。她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拽了拽程老根袖口的补丁——那补丁是用深蓝色的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老农自己缝的。“程叔,您别不信呀!要不咱们比试比试?”
她眼珠一转,提出了个大胆的想法:“您用老犁,我用我这新犁,咱们在试验田里比一比,看谁耕得快、耕得好!就请黄牛大叔当裁判,怎么样?”说着,她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摸出根水灵灵的胡萝卜,胡萝卜红得发亮,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不远处的树荫下,老黄牛正甩着尾巴悠闲地乘凉,时不时用舌头舔舔自己的鼻子。闻到胡萝卜的香味,它立刻支棱起耳朵,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朝着甜柚的方向“哞——”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期待。
甜柚趁机把胡萝卜往新犁的把手上一拴,红通通的胡萝卜挂在黑亮的铁犁上,格外显眼。老黄牛顿时来了精神,呼哧呼哧地凑了过来,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呼呼地吹着,把程老根刚点燃的烟都给吹灭了。它凑到胡萝卜旁边,鼻子嗅了嗅,舌头忍不住伸出来想舔,却被甜柚轻轻拍了下脑袋。
“别急呀黄牛大叔,等比试完了,这根胡萝卜就给你当奖励!”甜柚笑眯眯地说,声音软乎乎的,像在哄小孩。
“嘿!这倔牛今天咋这么殷勤?”程老根狐疑地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里满是不解。这老黄牛跟了他好几年,性子倔得很,平时除了他喂的草料,别的东西碰都不碰,今天怎么就被一根胡萝卜勾走了魂?
他也没多想,转身就去农具棚里扛自己的老木犁。那架老木犁用了十几年,犁把都被磨得光滑发亮,带着程老根手心的温度。而这边,甜柚偷偷从口袋里摸出块糖渍山楂,快速塞进了牛嘴里。老黄牛嚼着酸甜的山楂,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尾巴甩得更欢了,看向甜柚的眼神都变得温顺了不少。
“要比试耕田啦!程老根跟甜柚丫头比!”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就传遍了村子。试验田边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子,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精彩的场面。
程老根往掌心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稳稳地扶住老犁的犁把,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瞥了甜柚一眼,语气带着点调侃:“丫头,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免得等会儿输了,哭鼻子抹眼泪的。”
甜柚正蹲在新犁旁边,往调节孔里插木销,调整着犁的深度。闻言,她抬起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嘴角还带着点调皮的笑意。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在她的小虎牙上跳了跳,亮晶晶的。“程叔,您可别小看我!等会儿您犁到第三垄的时候,记得回头看看我在哪儿呀。”
“哼!大话谁不会说!”程老根哼了一声,扬起鞭子甩出个清脆的空响,“啪——”的一声,响彻田野。他以为老黄牛会像平时一样立刻迈步,没成想老牛却像没听见似的,只顾着扭头去够甜柚手里剩下的山楂干,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憨态可掬。
程老根急了,扯着嗓子喊:“驾!驾!你这倔牛,发什么愣呢!”老黄牛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动了脚步,慢吞吞地往前走着,拉着老犁在田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壑,速度慢得让人着急。
这边甜柚却轻松得很,她轻轻拍了下牛屁股,声音软软的:“黄牛大叔,咱们走咯~ 加油!”不知道是不是糖渍山楂的威力,老黄牛突然精神抖擞起来,尾巴翘得比天线还直,“哞”地叫了一声,拽着新犁就往前冲了出去!
带轮的犁具在田里跑得又稳又快,划出的沟壑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似的,翻起的土浪均匀蓬松,像刚做好的巧克力蛋糕卷,看着就让人舒服。甜柚稳稳地扶着犁把,脚步轻快地跟在后面,马尾辫随着动作一颠一颠的,脸上满是轻松的笑容。
“我的天!这新犁跑得也太快了吧!”
“可不是嘛!你看那田垄,多整齐!比程老根的老犁强多了!”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阵阵惊呼,大家都被新犁的表现惊呆了。而此时,程老根才犁到第二垄的中间,他气喘吁吁地扶着犁把,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听到人群的惊呼,他忍不住回头一看,这一看,差点把眼珠子都瞪出来——甜柚竟然已经在地那头冲他挥手了,老黄牛正美滋滋地嚼着她喂的苹果块,一副享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