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甜柚的脑子依旧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她慌乱间，瞥见猪槽边扔着一根刚拔出来的萝卜，萝卜缨子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皇帝刚才在菜地里顺手薅的。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捡起那根萝卜，在自己的衣襟上胡乱蹭了蹭——其实也没蹭干净多少，萝卜表皮上还沾着点可疑的褐色痕迹，不知道是豆渣还是别的什么。

她捧着萝卜，小心翼翼地递到庆德帝面前，声音细若蚊蚋：“陛、陛下，您尝尝这萝卜？这就是太后说的那种，生吃可甜了……”

庆德帝低头看了看那根沾着可疑痕迹的萝卜，又看了看沈甜柚紧张得冒汗的小脸，愣了三息。就在沈甜柚以为皇帝会嫌弃地推开时，他竟然真的伸手接了过去，张嘴就“咔嚓”咬了一大口。

萝卜的汁水瞬间迸溅出来，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庆德帝眯起眼睛，细细咀嚼了几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嗯，不错不错，确实是甜的，还带着点淡淡的辣劲儿，口感脆嫩，比御膳房里的萝卜好吃多了。”

见皇帝不嫌弃，还夸了萝卜好吃，沈甜柚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她下意识地就开始讲解起来：“陛下，这是我改良的‘胭脂萝卜’，是用本地的白萝卜和西域的红心萝卜杂交培育出来的。您看，它皮是红的，心也是红的，不仅颜值高，口感也好，还带着点芥菜的清香味儿……”

她越说越投入，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育种原理，讲着如何筛选优良株，如何控制授粉。讲到一半，才突然想起对面站着的是当今皇帝，不是村里的乡亲，也不是来请教的农户。她的声音瞬间变小，最后细若游丝，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没想到庆德帝却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啃着萝卜，一边在猪圈里慢悠悠地转悠起来，完全不在意脚下的污秽。他指着墙角堆放的发酵豆渣，好奇地问道：“这就是你用来喂猪，能让猪肉变好吃的那个东西？”

“是、是……”沈甜柚连忙点头，恭恭敬敬地回答，“这是发酵过的豆渣。经过发酵后，豆渣里的蛋白质更容易被猪吸收，猪吃了不仅长膘快，肉质也会变得更细嫩，还没有普通猪肉的腥膻味儿。”

“哦？还有这等妙用？”庆德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指向猪圈外的辣椒试验田，“那你这辣椒呢？朕听人说，你种的辣椒比西域传来的还辣？”

“回陛下，是的。”提到自己的培育成果，沈甜柚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自信了不少，“这辣椒是我用蜀地的蜀椒和西域的胡椒杂交培育的第三代品种。前两代的辣度都不够稳定，这一代终于成功了，不仅辣度高，香味也更浓郁，不管是生吃还是炒菜，都很合适。”

两人正说着话，猪圈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人的呼喊声。紧接着，赵县令带着一群衙役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们原本是接到消息，说皇帝微服出巡到了这一带，特意赶来护驾，没想到一进沈家菜园，就看到了让他们集体石化的一幕——

当今天子，大梁的庆德帝，正站在满是猪粪和豆渣的猪圈里，手里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萝卜，吃得津津有味。而沈家的小姑娘沈甜柚，则站在旁边，手舞足蹈地给皇帝讲解着猪饲料的配方。那头大花猪就趴在皇帝脚边，悠闲地“哼哧”着，时不时还蹭蹭皇帝的裤腿，猪圈角落里的小猪崽们则叽叽喳喳地围着母猪转。

“陛、陛下！”赵县令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颤抖。他身后的衙役们也反应过来，哗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高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庆德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他摆摆手，把最后一口萝卜咽下去，朗声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他看向跪在最前面的赵县令，语气严肃地说道：“赵文康，拟旨。皇庄拨出东边三百亩地，全划给沈甜柚做试验田。她想种什么、养什么，一应所需，都从内库支取，无需向地方报备。”

这话一出，不仅赵县令和衙役们惊呆了，连沈甜柚也愣住了，站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三百亩皇庄田地？还有内库拨款？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庆德帝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粪渍和豆渣的衣摆，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再传旨尚衣监，给朕做两身粗布衣裳——要最耐磨、最耐脏的那种。下回朕再来沈姑娘的菜园子，可不能这么容易就被认出来了，免得又被当成偷菜贼追着跑。”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想笑，却又不敢，只能憋着，脸憋得通红。沈甜柚还懵懵懂懂的，庆德帝已经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出了猪圈。经过她身边时，这位天下最尊贵的人，特意压低声音，笑着说了句：“沈姑娘，下回种出能生吃的茄子，记得给宫里送两根尝尝。”

沈甜柚愣愣地点点头，直到庆德帝的身影消失在菜园门口，才反应过来，捂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荒诞又真实。

没过多久，宫里的圣旨就正式传到了沈家。苏婉拿着圣旨，看着上面“三百亩皇庄试验田”“内库支取一应所需”的条款，吓得直捂心口，嘴里不停念叨：“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咱们家怎么突然得了这么大的恩典？”

沈明远则默默地回了屋，翻出家里珍藏的《大梁律》，仔仔细细地查阅起来，想看看御赐的田地该缴纳多少赋税，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规矩。只有沈砚，兴奋得满地转圈，一边跑一边喊：“皇庄哎！是皇庄的田地！甜柚，有了这么多地，你能养一千头猪了！到时候咱们家就是最大的养猪户了！”

沈甜柚却没理会家里人的动静，一个人蹲在猪圈边，看着皇帝刚才踩过的那片沾满豆渣的地面，发起了呆。程老根，也就是村里的老把式，看到她这副模样，扛着锄头走了过来，蹲在她身边，递过自己的烟锅：“丫头，发啥呆呢？得了这么大的恩典，不高兴啊？”

“程伯，”沈甜柚抬起头，托着腮帮子，一脸困惑地问道，“您说，陛下真觉得那根萝卜好吃吗？我刚才捡起来的时候，萝卜上头好像还沾着点猪粪呢……”

“管它沾着啥呢！”程老根接过烟锅，点燃烟叶，吸了一口，喷出口浓浓的烟雾，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人家真龙天子肯吃你递过去的萝卜，不管上头沾着啥，那都是给你天大的脸面！再说了——”他用烟锅指了指猪槽边，那里还留着半个皇帝啃过的萝卜印子，“你没听说过吗？真龙天子踩过的粪，那都是金坷垃！能滋养庄稼，能带来福气！你这丫头，以后可要发达了！”

沈甜柚被程老根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困惑和紧张也消散了不少。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皇庄方向，夕阳正缓缓落下，把那片新拨的皇庄田地映照得泛着油亮的光，看起来肥沃又充满希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里还揣着一小截刚才剩下的萝卜尾巴，是她从皇帝啃过的那根萝卜上掰下来的，上面还沾着点淡淡的褐色痕迹。沈甜柚看着那截萝卜尾巴，忽然觉得，自己种地这事儿，好像真的要越种越大了。未来的日子，似乎也像这片被夕阳映照的田地一样，充满了无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