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的灯盏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沈明远听到喊声,来不及穿好衣服,披着一件外衣就冲了出来。看到菜畦那边熊熊燃烧的火焰,还有烧得正旺的被褥衣物,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大声喊道:“快提水!都愣着干什么!别用扫把打,越打火烧得越旺!”
苏婉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跑了出来,冷风一吹,冻得她一哆嗦,可她根本顾不上冷,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那床正在燃烧的苏绣锦被上。看到自己心爱的被面被大火吞噬,烧出了一个又一个大洞,苏婉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喊道:“我的百子千孙被面!那可是三百两银子买的!沈甜柚你这个闯祸精 ——”
一时间,沈府后院乱成了一锅粥。沈明远指挥着家里的下人赶紧提水,自己也冲进厨房,拎起水桶就往火上泼;苏婉也顾不上心疼被面了,跟着一起泼水;沈砚的袖子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咬着牙,继续用没烧着的那只手拎着水桶浇水;沈甜柚也跑前跑后地帮忙,小脸被烟熏得黑乎乎的,眼泪汪汪的,心里又害怕又后悔。
水桶里的水泼在火上,发出 “滋啦滋啦” 的声音,冒出一阵阵白烟。沈砚的棉袍烧掉了半截袖子,露出的胳膊被火星烫出了好几个小红点;沈明远的衣摆也被烧得焦黑,头发上还沾了点火星;最惨的是太后赏的那件狐皮大氅,原本毛茸茸、金灿灿的狐狸毛,被烧得秃了好大一块,露出了里面的皮板,看着狼狈极了。
折腾了好半天,火终于被扑灭了。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再看那菜畦,早就一片狼藉,原本盖在上面的被褥衣物要么被烧得焦黑,要么湿淋淋地瘫在地上,冒着热气;那些被沈甜柚宝贝得不行的辣椒苗,也在这场大火中全军覆没,只剩下几片焦黑的叶子,可怜巴巴地趴在地上。只有那床狼皮褥子,因为太厚太结实,没被烧透,此刻湿淋淋地摊在地上,还在冒着白汽,散发着一股焦糊味和狼皮的腥味。
苏婉捧着那床被烧得不成样子的百子千孙被面残骸,手指不停地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哽咽着说:“这花样…… 这是苏绣圣手封针前绣的最后一幅百子图啊…… 当年我求了好久,人家才肯绣,三百两银子还是友情价……” 她慢慢转向沈甜柚,眼圈红得像兔子,“甜柚,娘不是不让你种菜,娘知道你喜欢这些苗儿,可这被面是你外祖母留给我的念想啊,是我及笄的时候,你外祖母亲手披在我身上的……”
沈甜柚站在原地,傻傻地看着母亲手里那焦黑的锦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这才知道,这床被面不仅仅是一件普通的被子,更是母亲和外祖母之间的念想,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宝贝。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件被烧秃了一块的狐皮大氅,那可是太后娘娘的心爱之物,赏赐给沈家,是多大的荣耀啊,现在却被她烧得不成样子。腊月的晨风一吹,沈甜柚打了个寒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夫人,息怒。” 就在这时,沈明远忽然开口了。他转身回了屋,没过一会儿,抱着几卷灰扑扑、看起来脏兮兮的厚毡走了出来。那毡子又厚又硬,上面还沾着些泥土和草屑,散发着一股军营特有的皮革味和淡淡的汗水气味。“这是兵部淘汰下来的旧羊毛毡,防风又防火,本来是要扔了的,我看着结实,就捡了几卷回来,想着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 他顿了顿,看了看沈甜柚低着头、泫然欲泣的样子,又说,“甜柚若是还想试试给苗儿保暖,就用这个吧,烧了也不可惜。”
沈明远把羊毛毡沉甸甸地铺开,铺在焦黑的菜畦旁边。那毡子虽然粗硬,不如锦被柔软,也不如狐皮大氅华贵,可看着就结实耐用。沈甜柚伸出小手,摸了摸那粗硬的毛毡,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吧嗒吧嗒” 地掉了下来,砸在毛毡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婉看着女儿哭成了泪人,又看了看丈夫手里的羊毛毡,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竟是那床百子被面仅存的完好一角 —— 那一角绣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正咧着嘴笑,模样可爱极了。原来,刚才救火的时候,苏婉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把这一小块完好的绣样剪了下来。
“你看,绣样还在。” 苏婉把布包塞进沈甜柚手里,声音温柔了许多,“娘还能教你绣,以后咱们慢慢绣,说不定能绣出一床新的来。”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眼神里满是疼爱和无奈,“可甜柚,娘要告诉你,有些东西烧了就是烧了,再种多少菜,赚多少钱,也补不回来了。以后做事情,可得想清楚后果,不能再这么莽撞了。”
沈甜柚紧紧攥着手里的布包,那小小的绣样摸着软软的、滑滑的,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她用力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心里又后悔又感动。
天光大亮的时候,沈甜柚坐在焦黑的菜畦边,从口袋里掏出她的种植笔记。笔记本的边角被烟火熏得有点发黑,她却不管不顾,拿起炭笔,一笔一划地认真写了起来:“腊月十八,夜,尝试用棉被搭建温室,不幸失火。烧毁母亲陪嫁苏绣百子被面一床、父亲狼皮褥子一床、哥哥新做棉袍一件、太后赏赐狐皮大氅一件。辣椒苗全军覆没,无一存活。收获:兵部旧羊毛毡三卷,母亲留存百子绣样一角。深刻教训:防火重于保温,做任何事情前都需三思而后行,不可莽撞冲动。另:娘说,物比人久,可终究人比物重。以后定要珍惜身边人,也珍惜每一件有念想的物件。”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抬头看向正在清理焦土的程老根。程老根拿着一把小锄头,默默地清理着菜畦里的灰烬和烧焦的杂物,动作慢悠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忽然,他 “咦” 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锄头轻轻拨开一堆灰烬,从里面拨出了一颗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
程老根蹲下身,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开那颗东西表面的焦壳。沈甜柚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原来是颗辣椒籽!而且刮掉焦壳之后,里面的籽仁竟然还是完好无损的,白白胖胖的,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
“姑娘你快看!” 程老根把那颗辣椒籽托在手心,递到沈甜柚面前,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你看这颗籽,火都没烧透它,里头的仁还是好的!这可是颗命硬的种啊,说不定还能发芽呢!”
沈甜柚怔怔地看着程老根手心里的那颗辣椒籽。晨光洒在上面,那颗被烧黑的籽仁黑亮黑亮的,像一颗小小的、倔强的眼睛,正眨不眨地看着她。她伸出小手,轻轻接过那颗辣椒籽,放在手心。籽仁小小的、硬硬的,却仿佛带着一股无穷的力量,瞬间驱散了她心里的沮丧和后悔。